水花炸开。
砸在钢制甲板上。
胖子只觉得眼前一白。
冰冷的海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。
花衬衫死死贴在肥肉上。
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晏哥。”
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水。
“您这上岸的方式。”
“够费衣服的。”
陆晏没理他。
战术靴踩着铁皮甲板。
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他浑身湿透。
黑色短袖粘在肌肉上。
往下淌着水。
他甩了甩头发。
水珠甩在铁栏杆上。
走到一旁。
拿起之前扔在椅子上的冲锋衣。
套在身上。
拉链拉到胸口。
海风吹过来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。
海面上的风浪小了。
雨势也弱了下来。
搜救船的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钢缆绷得笔直。
黄色的潜水器被缓缓吊出水面。
水流顺着圆形的耐压壳往下泻。
砸在海面上。
潜水器稳稳落在甲板中央的卡槽里。
气阀泄压。
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声。
液压舱门向外推开。
吴邪弯着腰。
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脚刚踩到湿滑的甲板。
脚下一软。
差点磕在门框上。
他死死抓着舱门的把手。
指节捏得发白。
大口喘了两下。
舱里的空气有点闷。
还是外面的海风吸着顺畅。
吴邪站直身子。
没去管被海风吹成鸡窝的头发。
他转过身。
盯着潜水器操作台上的雷达屏幕。
那块老旧的显示屏上。
原本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点。
那些代表着生化变异怪物的热源。
全空了。
只剩下一圈一圈单调的绿色扫描线。
匀速转动着。
干干净净。
连一条深海大鱼的信号都没了。
沉船实验室被抹除了。
物理意义上的。
连同那些几百年的毒瘤。
那绿色的扫描线。
一圈。
一圈。
转得很稳。
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
吴邪闭上眼。
能听见船舱外海浪拍打铁壳的声音。
这种自然的声音。
现在听起来像是一首催眠曲。
没有防备。
不用提心吊胆。
他摸着冰冷的金属台面。
深呼吸。
空气里的柴油味都显得那么亲切。
这才是活人的世界。
吴邪看着那块绿色的屏幕。
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手慢慢松开了舱门把手。
那对一直死死绷着的肩膀。
在这一刻。
彻底塌了下来。
就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突然卸去了力道。
他摸了摸裤兜。
掏出一盒被海水汽潮了的烟。
抽出一根。
咬在嘴里。
拿打火机点了几次。
火石打滑。
没点着。
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甲板上。
连同那根烟一起吐进海里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
吴邪喃喃自语。
声音被海风吹散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站在船舷边的陆晏。
汪家。
运算中心。
九头蛇柏。
海底实验室。
这几百年里。
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九门身上的孽缘。
那些拿人命去填的残忍实验。
那些不死不灭的怪物。
被这个男人。
用最不讲理的拳头。
从源头上切得干干净净。
连死灰复燃的土壤都没留下。
吴家三代人。
解家几代人。
甚至整个九门的宿命。
在这短短几个月里。
被硬生生砸碎了。
砸成了一地扫不起来的玻璃渣。
这种感觉很不真实。
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然后棉花变成了一团飞灰。
吴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里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。
以后。
这些老茧可能要用来盘核桃了。
他笑了。
笑声很大。
惊飞了远处海面上的一只海鸥。
这是他这十年来。
笑得最痛快的一次。
没有阴谋算计的包袱。
只剩下一身轻松。
胖子从船舱底下的储物间里爬出来。
手里攥着个玻璃瓶。
“天真你笑啥呢。”
胖子迈着八字步走过来。
“瘆得慌。”
他把手里的玻璃瓶在吴邪面前晃了晃。
是一瓶有些年份的威士忌。
瓶子上的洋文标签都起毛边了。
这酒瓶子很厚。
在海底颠簸了这么久。
居然没碎。
胖子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水迹。
商标糊成了一团。
看不清年份。
他也不在乎。
“这船老大还藏了私货。”
胖子咧开嘴。
门牙缝里还夹着根肉丝。
“胖爷我帮他尝尝。”
他左右摸了摸口袋。
没找着起子。
索性把瓶口塞进嘴里。
用后槽牙咬住软木塞。
腮帮子一鼓。
脖子往后一扯。
“啵。”
软木塞被他硬生生咬了出来。
吐到海里。
胖子拿着酒瓶。
走到船舷边。
停在陆晏旁边。
“晏哥。”
胖子把酒瓶递过去。
“这外国马尿,度数不低。”
“去去寒。”
陆晏偏过头。
看了一眼那瓶琥珀色的液体。
海风吹在脸上。
带着点凉意。
他没急着接。
吴邪也走了过来。
三个人靠在冰冷的金属船舷上。
面向广阔无垠的南海。
头顶的雷暴云开始散了。
风浪没那么急了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。
透出了一线灰白的天光。
照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。
泛着细碎的亮片。
“这海,真大啊。”
胖子感慨了一句。
肚皮顶着铁栏杆。
“以前下海。”
“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。”
“现在看看。”
“也就是一池子咸水。”
吴邪把手搭在栏杆上。
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在背上。
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。
几只白色的影子在乌云下盘旋。
它们在找落脚点。
吴邪看着那些海鸥。
觉得它们比自己自由。
但也比自己脆弱。
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。
弱肉强食。
汪家想当捕食者。
却被更高维的猎手捏死了。
这就是规则。
陆晏就是那个制定新规则的人。
吴邪低头。
看着海浪撞碎在船头上。
泡沫转瞬即逝。
他看着那线天光。
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。
他以前是个被推着走的棋子。
满脑子都是怎么破局。
怎么活下去。
现在的他。
跳出了那个血腥的棋盘。
“胖子。”
吴邪转过头。
看着王胖子。
“回去后,那家火锅店还开吗?”
胖子愣了一下。
随即大手一挥。
“开啊,怎么不开。”
“胖爷我这手艺不能荒废了。”
“到时候小哥管收银。”
“你管算账。”
胖子嘿嘿一笑。
“晏哥要是赏脸。”
“天天给你留个雅座。”
这日常的闲扯。
在海风里显得特别踏实。
没有什么长生。
没有什么终极。
就只有烟火气。
吴邪的心境。
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的蜕变。
他不执着了。
过去的就让它埋在海底。
埋在长白山的雪里。
现在。
他只想好好把以后的日子过完。
他看向陆晏。
“晏哥。”
吴邪语气很认真。
“谢谢。”
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两个字。
但这次。
是替整个九门的后代说的。
也是替他三叔那一辈的人说的。
烂账清了。
因果断了。
全靠眼前这个男人。
陆晏看着海面。
听着吴邪的话。
没转身。
只是抬起右手。
从胖子手里接过了那瓶威士忌。
酒瓶有点凉。
玻璃表面挂着一层水珠。
他握着瓶颈。
手腕微转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里晃荡。
撞击着玻璃壁。
这酒看着还凑合。
陆晏把酒瓶举了起来。
准备送到嘴边。
尝一口这俗世的味道。
就在这时。
陆晏的动作停住了。
酒瓶悬在半空。
距离嘴唇只有一寸。
他脑海深处。
那块暗金色的系统面板。
沉寂了几个月的真理之眼。
毫无预兆地。
突然弹了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扫描提示。
而是一阵前所未有的。
刺眼到让人视神经发疼的强光。
暗金色的光芒。
像是一轮在脑海里炸开的太阳。
直接填满了整个视网膜。
数据流没有下刷。
而是全部定格。
紧接着。
一股极恐怖的高热。
顺着神经末梢。
直接传导到了陆晏的右手手腕上。
手腕处的皮肤。
猛地一颤。
那股热量烫得惊人。
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硬生生地贴在了骨头上。
陆晏端着酒瓶的手腕。
微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