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忽明忽暗,跳跃的光晕将程铁蛋垂眸思索的轮廓拓在青灰墙壁上。他两指捏紧苏源连夜冒死送出的密信,一纸朝廷册封涵州牧的诏令静静揣在怀中,字里行间处处是朝堂权斗的算计,分明是有人想把北疆烂摊子扣在他头上,拿他做抵挡金军的替罪羔羊。
“主上!大事危急!金军主力全速奔袭青云府,不出天明便能合围城池!”
急促的脚步声撞碎院内寂静,一名黑衣暗卫踉跄扑进堂屋,双膝重重磕在青石地砖,膝盖撞出沉闷响,满身风尘混着山间露水,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落,攥紧兵器的手掌都在不受控发颤,眼底满是生死一线的焦灼。
程铁蛋缓缓抬眼,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案几,沉稳的声线压下周遭慌乱:“金军推进速度怎会如此离谱?毗邻的耶城,莫非已经被强攻拿下?”
“绝非血战攻破,是耶城知府勾结本地数家豪门大族,主动开城献降!”暗卫喉头滚动,想起耶城惨状,面色发白,“金军入城之后大肆屠戮,不肯屈膝的平民、举兵反抗的本土修士尽数倒在刀下,街巷血流漫过石阶。按斥候推算,天边刚亮,数万金军铁骑便能堵死青云城所有出入口。”
程铁蛋指节骤然攥紧,心底怒火翻涌,眉峰紧紧拧起:“耶城安插的探子遍布全城,为何半点预警都送不出来?”
“叛臣联合金军一众高手,全城暗探一夜之间尽数围剿斩杀,消息通路彻底斩断。咱们能提前得知祸事,全靠早年留在大赵各州的外围人手翻山越岭,拼着性命传递消息。”暗卫顿了顿,道出一桩程铁蛋全然不知的隐秘大事,“这批外派弟兄尚且存活,当年您只留给他们粗粮粮草、几套粗浅防身武技,从未传授程国核心《木炼心法》。绝境之中数百万流民抱团求生,自发创立隐秘势力,自号护宫卫。”
“护宫卫?”程铁蛋眸中掠过明显讶异,身子微微前倾,抬手示意暗卫细说始末,眼底藏着探究。
“护宫卫立规完全遵循早年海岛神宫底线,万事以底层百姓存活为先。任何人偶然得到机缘、修为精进,所得草药、兵器、资源必须当众均分,绝不私藏。只要是走投无路的流民、战败残兵、被世家压榨的苦役,皆可入舵栖身,如今大赵各州遍布分舵。”
暗卫条理清晰报出完整层级:总卫长、副卫长统管全局,下设府卫总管、县卫总管,往下分万护户使、千护使、百护使、基层队卫长,层级规整,调度有序。
“护宫卫总卫长沈腾,早年外出偶遇奇遇,修行根基仅靠当年您留下的残缺粗浅武技,并无系统炼体心法,如今修为堪堪武宗八重。麾下六百多万踏足锻体、武夫、武宗层次的修士,肉身根基虚浮,上限极低;剩余数百万成员全是无半点修为的寻常逃难百姓。”
程铁蛋心中暗自掂量,沈腾收容天下绝境流民,格局远超大赵一众自私世家宗门,可护宫卫最大的死穴便是没有正统修炼心法,仅凭零散粗浅武技撑场面,高端战力稀缺,如同狂风里无根的野草,随时可能被各路势力碾碎。
“你们可有机会与沈腾当面接洽?”
“总卫长常年闭关万灵山驻地,万灵山地处东部莹洲雪苍府,与青云府相隔数十万里崎岖山路。眼下护宫卫处境举步维艰,大皇寺四处散播谣言,污蔑护宫卫为祸世间的邪魔,各地宗门、官府联手不间断围剿分舵弟兄。全靠当年您传授的隐匿、逃生、追踪保命手段,众人才能勉强守住根基,不至于全军覆没。”
听完完整来龙去脉,程铁蛋缓步走入内室,推开厚重木柜,两只密封青瓷大瓶静静摆在木架上,瓶身流转淡淡药光。他将瓷瓶交到领头暗卫手中,神色郑重无比:“这一百多万枚生死丹、五百枚上品气血丹,即刻派遣最可靠的精锐暗卫快马送往万灵山,交由沈腾统一分配。丹药只发放给恪守规矩、心底向善之人,借丹药筛选心性,辨明忠奸。”
说到此处,程铁蛋眼底闪过一丝决断,抛出全新指令,也是知晓护宫卫无正统心法后的全盘规划:“但凡通过心性考验、服食丹药的护宫卫成员,后续全部传授我国全民修行的《木炼心法》。他们仅凭几套残缺粗浅武技,便能庇护数百万流离百姓,心性早已过关,配得上这套正统炼皮功法,补足他们修行的致命短板。”
黑衣暗卫浑身一震,双目骤然睁大,连忙深深躬身,一字不差记下这条重中之重的命令,心头清楚,这套心法乃是程国根基,寻常外人根本无缘接触。
交代完万灵山部署,程铁蛋又取出数万枚生死丹、数万气血丹,递给一身红衣的传令暗卫:“这批丹药分发凳州全境护宫卫分舵,各处分舵留存半数应急。青云城本地护宫卫分支交由随行羽林卫调度,等围城风波稍稳,便给城内通过心性考察的子弟传授完整《木炼心法》。”
一众暗卫小心翼翼收好丹药,躬身退下,庭院重归死寂。夜风卷着城外隐约的马蹄声穿窗而入,程铁蛋走到窗边,望着青云城斑驳厚重的夯土城墙,心底盘绕着层层算计。金军兵临城下,城中势力只有两条路可选:献城归降,或是死战守城。世家、官员各怀鬼胎,他静观其变,同时暗自盘算是否要寻机抽身撤离险地。
他早已打探清楚,早年神宫人手精通地底工事构筑,护宫卫借着这份手艺,在青云城地底开凿出四通八达的巨型密道,哪怕城池被金军层层封锁,麾下弟兄也能顺着地道遁入深山。城内各大世家虽也偷偷挖了小型逃生暗道,可论深度、规模、隐蔽性,没有一方能与护宫卫相比,整条密道直通城外百里密林,寻常斥候根本无从探查。
一夜转瞬即逝,天边刚透出一缕惨白鱼肚白,城外震耳欲聋的金戈号角骤然撕裂黎明寂静。
漫山遍野的金军铁骑如黑色潮水铺开,刀枪林立如同密林,黑金战旗遮蔽半边天穹,整座青云城被围得水泄不通,连飞鸟都难以穿梭。城头值守守军见状,疯了一般擂响示警战鼓,沉闷鼓声一圈圈震荡全城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无数百姓抱着孩子缩在屋中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街巷间到处是拖家带口慌乱奔逃的平民,哭喊声、孩童啼哭声交织在一起,绝望笼罩全城。金军彻底封死所有陆路出口,但凡有人敢抛下财物私自出逃,都会被外围游走的金军修士截杀,随身粮草金银尽数被劫掠一空,尸身随意丢弃在荒野。
没过多久,苏家仆役脚步慌乱地闯进院落,额头上全是急汗:“程先生,府主传令,所有依附苏家的人手立刻前往前院广场集结议事!”
城内其余世家、朝廷武官同步收拢族人、私兵、征召民夫,整座城池暗流汹涌,人人自危。
程铁蛋随人流踏入苏家宽阔的前院广场,数万苏家子弟、佃户、私兵整齐列队。苏叱一身绣金锦袍,独自立在青石高台之上,面皮冷硬如寒冰,抬手扬声训话,浑厚声响压过全场细碎低语:
“金军断绝青云所有出路,尔等世代受苏家钱粮恩惠,今日危难当头,你们首要效忠的,永远是苏家宗族!就算你们身有朝廷官职,家族存续,永远排在朝廷诏令之前!”
“上阵厮杀守城,是底层流民、粗鄙征召兵该做的苦役,我等苏家子弟,只需统领管控这些炮灰。城池守与不守,与苏家根基无关,苏家数代积攒的金银田产、嫡系族人,半分都不能受损!”
“稍后所有人持官府兵符前往点将台挑选部曲,局势一旦恶化,苏家准备撤离之时,你们必须拼死杀出一条生路,护住嫡系族人周全!都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!”数万人齐声应和,可队列里无数底层佃户垂着头,眼底满是惶恐,彼此交头接耳,气息慌乱,人人都清楚,在苏家人眼中,底层性命一文不值。
程铁蛋站在队列侧后方,眼底掠过一丝冷嗤。敌军尚未正式攻城,城内顶层权贵已经先盘算自保退路,人心早已分崩离析,这般城池,如何能守得住?
“速速领符前往点将台,不得延误!”苏家大管事挥臂高声催促,密密麻麻的人群四散动身,脚步声嘈杂纷乱。
程铁蛋手持一枚步兵校尉兵符,奔赴城外宽阔的点将台。此地早已人山人海,各路武官、世家统领齐聚,台下刀、枪、弓、骑四列兵卒肃立。名为自行挑选部曲,实则兵符下发之时兵员早已划分完毕,众人不过走个过场。
凭长枪步兵符,程铁蛋分得两千五百名长枪兵,他缓步走到阵列前方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麻木惶恐的脸庞,声音沉稳安定人心:“从今往后,我便是你们的营将,随我驻守东门城墙。长枪兵是城门核心防线,各司其职,死守阵地,护好城门不失。”
一众兵卒嘴唇干裂,面色蜡黄,妻儿老小尽数困在城内,城破便是家破人亡,唯有拼死作战,才能搏一线生机。两千五百长枪兵紧随程铁蛋,踏着沉重步伐奔赴东门城墙驻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