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晚风猎猎。
旧楼天台空旷荒芜，四周没有霓虹喧嚣，只有港岛深夜刺骨的冷风，卷起满地细碎沙尘。
余平安带着猫仔一路登顶，推开天台铁门的那一刻，整片天地瞬间安静下来。
放眼望去，城市万家灯火铺展连绵，可这片高空天台，却冷清、孤峭、隐秘至极。
余平安站在护栏边，看着身侧依旧浑身戒备、腰背紧绷的何志勇，心底暗自轻笑。
果然，港片卧底，永远逃不开天台宿命。
无论是交心、策反、摊牌、决裂、交底，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博弈，最后都选在天台。
不知不觉，自己穿越混迹港岛警界多年，连做事风格，都被这方世界的江湖规矩、警队潜规则悄悄浸染。
猫仔站在天台中央，始终与余平安保持着三步安全距离。
满身的狼狈尚未褪去，发丝依旧潮湿凌乱，脸上残留着刚刚被羞辱过后的暗沉戾气。
他眼底的警惕半点未松。
眼前这人，来路不明、邀自己上天台，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。
天下无免费之恩，他绝不相信对方单纯好心。
就在猫仔心思百转、暗自蓄力戒备之际。
夜风之中，余平安忽然转头，目光笔直锁定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警队高层独有的制式威严，字字铿锵落地。
“pc2573！”
短短一串警员编号，炸得猫仔浑身一震！
这是他从警校毕业、入队建档、唯一专属的官方警员编号。
除了直属上司、警队档案系统，外人绝无可能知晓！
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。
猫仔双脚并拢，身姿瞬间绷直，下意识抬手敬礼，声音条件反射般洪亮干脆。
“到！”
礼毕的一瞬间，何志勇瞳孔骤缩，满脸难以置信，神色彻底失控。
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眼前帽檐压低的男人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震颤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警员编号？！”
“不对，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的？”
“你到底是谁？！”
这一刻，所有镇定、伪装、戒备，尽数裂开缝隙。
对方连这个都一清二楚，绝不是普通江湖人物！
余平安迎着微凉夜风，抬手缓缓摘下鸭舌帽。
一张年轻、沉稳、棱角分明的脸庞，彻底暴露在夜色灯火之下。
眼底深邃平静，气场从容端重，没有半分江湖戾气，只有身居高位、久掌权柄的上位者气度。
余平安看着震惊错愕的猫仔，淡淡开口，自报身份，名头层层落地，字字压场。
“油麻地警署高级督察。”
“油麻地警署代理署长。”
“重案组主管，叶继欢连环悍匪案专项负责人——余平安。”
每一个头衔落下，都像重锤砸在猫仔心上。
猫仔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，呼吸一滞，大脑瞬间空白。
油麻地代理署长？
重案组主管？
叶继欢案子的负责人？！
港岛警界最年轻的高层、破案无数、连总部大佬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传奇人物——余平安！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今晚在巷内出手救自己、持枪镇场、气场骇人的神秘高手，居然是这位警队顶流！
短暂震惊过后，猫仔心底瞬间涌起浓浓的抵触与不甘。
他咬紧牙关，下意识沉声开口，满是防备与抗拒。
“不可能！”
“我的卧底任务，一直由总部莫警司统筹，李Sir单线对接！”
“从来没人通知我，案件移交油麻地，更没人说你会接管我的线！”
“余Sir，恕我直言，你这是……想摘现成的胜利果实？”
两年潜伏，刀口舔血。
他熬了无数个日夜，忍羞辱、藏身份、混悍匪、赌前程。
眼看快要摸到叶继欢的核心脉络，突然冒出一个顶级高层接管案子。
在他眼里，这就是典型的——高层下场截胡，抢基层功劳！
余平安看着他眼底的委屈、不甘、猜忌与防备，神色淡然，不急不躁。
“你觉得我是来抢功的？”
“那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他语气平稳，却句句都是颠覆猫仔认知的重磅惊雷。
“你们的叶继欢外围渗透卧底行动，早在数天前就被警务处正式勒令终止。”
“警务处大会公开通报，财政科审核盖章，警务处长蔡元棋亲自签字。”
“所有参与本次卧底计划的探员，全部召回归队、复职备案、恢复身份。”
余平安目光直直盯住猫仔震动的眼眸，缓缓吐出最残忍的事实。
“全队所有人都回来了，唯独剩你一个，何志勇。”
“我想这事，你应该是知道的吧？”
猫仔浑身巨震，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！
整个人如遭雷击，呆呆立在原地，手脚发凉，头皮发麻。
不可能！
怎么可能！
他一直记得，李Sir每次私下见他，都信誓旦旦告诉他——
他会向上级汇报，任务延期的、只要坚持到底，大功落地，直接转正见习督察！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是特殊留任、重点培养、破格延期的核心卧底！
可现在余平安告诉他：
任务早就结束了！全员归队！只有他一个人被丢在外边！
猫仔喉咙发紧，声音干涩颤抖：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
“李Sir跟我说好了！是上面默许我继续潜伏！是为了一举拿下叶继欢！”
“他不会骗我！莫警司也知情！他们答应我，事成之后我直接回去就是见习督察！”
看着他还死死抱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，余平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。
“你不信？”
余平安抬手，掏出私人电话，屏幕亮起，直接扔到猫仔手里。
“打电话。”
“打给你的直属上线，李督察。”
“你亲口问他。”
“问问他，任务到底有没有终止。问问他，你现在的潜伏，到底是官方默许，还是违规黑户。”
猫仔双手微颤，握着冰凉的手机，心绪纷乱如麻。
他半信半疑，手指颤抖，拨通了熟记两年的专属秘密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那边立刻传来李督察压低的声音，带着一贯的温和安抚。
“猫仔？这么晚打电话，出什么事了？是不是沙皮那边有异动？”
听见熟悉的声音，猫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，带着一丝侥幸，低声问道：
“李Sir！我问你！我们的卧底任务，是不是早就结束了？警务处是不是早就下达终止文件了？”
电话那头瞬间沉默。
死寂！
短短两秒的沉默，比任何解释都更伤人。
两秒后，李督察的声音骤然紧绷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刻意掩饰。
“你在哪？我马上过来。”
一刻钟后，李督察气喘吁吁的来到天台，没有注意到一边的余平安，对着猫仔就开口道:
“你听谁乱造谣？别听外人挑拨！任务还在继续！你安心潜伏就好！”
“真的？”猫仔追问，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盼。
“当然是真的！”
李督察语气瞬间坚定，开始熟练地画饼许诺，和往日每一次安抚一模一样。
“猫仔，你辛苦我都知道！两年潜伏，无人不佩服！”
“你再坚持一段时间，只要我们亲手拿下叶继欢，大功上报！”
“莫警司已经跟高层报备，事成之后，你直接跳级转正，见习督察稳拿！”
“所有委屈、所有风险、所有隐忍，全部值得！你是警队功臣！”
这番话，温情、诱人、前程似锦。
句句戳中猫仔最想要的东西——身份、前程、逆袭、转正。
猫仔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，眼底重新燃起光亮。
见习督察！
那是他从警校开始，梦寐以求的！
只要熬过去，他就能彻底摆脱底层巡街命运，彻底翻身！
看着猫仔眼底重新燃起的希望火光，天台暗处的余平安，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。
来了。
他等的，就是这番当众许诺、白纸黑字都不敢认的空头支票。
没有这番画饼，就没有后续的彻底崩塌。
没有这番温情假象，就没有人心的彻底决裂。
余平安适时开口，淡淡出声，打破猫仔的幻想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“他许给你的前程，是真的画饼，还是真的承诺，看完东西再说。”
话音落下，余平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微型录像机，点开已存视频，直接递到猫仔眼前。
“看看吧。”
猫仔疑惑接过，低头看向屏幕。
李督察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余平安，有些慌乱和惊讶的道:
“余Sir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李Sir，就不要明知故问了，要不是你们压着猫仔的档案，我也不用在这里了。”
莫警司那张斯文冷漠、高高在上的脸，清晰出现在画面里。
那道冰冷功利、毫无温度的声音，顺着设备缓缓传出，字字诛心，狠狠砸在猫仔心底。“别说我不承认何志勇这个卧底，就算真的有这么个人，我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给你。”
余平安笑着道:“哦！叶继欢的凶残，整个港岛警队没人不知道，莫Sir你撤走了所有的卧底，单单留下一个何志勇，你就不怕他死在叶继欢的手上？最后让你功亏一篑？”
“你别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，我可不吃你这一套，你这么努力的往上爬，是为什么？难道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？你可别告诉我是警察的责任和荣誉，让你这么有使命感的！”
余平安大怒道:“别忘了，莫Sir你当初当警察宣誓时，是怎么说的！”
“余平安，别这么清高，你在警署摸鱼的时候，可没有想到你宣誓的誓言吧？”余平安被姓莫的给当场点破，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！
咳嗽了两声道:“就算是这样，莫Sir，我们也该为卧底着想呀！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险境而不管吧？”
莫警司是越说越上头了，“别以为我不知道，那个陈永仁要不是遇到了你，他能有这么好运？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，还能有现在的督察位？”
“他们做卧底的难道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吗？那个不是想走捷径？有今天，他们应该早就有觉悟才对！”
说完莫警司又看向余平安道:“余平安，你今天来不也是为了掌握这个卧底，最终为了升官发财么？只要我们能升官发财，他们死不死的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活下来，我就给他见习督察的名额，死了，自然也就一了百了了！”
短短一段话。
短短几十秒。
瞬间撕碎两年所有隐忍、所有坚持、所有期盼、所有自我感动！
夜风呼啸穿过天台，冷得刺骨。
猫仔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。
瞳孔剧烈震颤，脸上血色褪尽，惨白如纸。
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，手脚冰凉，胸腔骤停。
他呆呆盯着屏幕，一遍又一遍听着那句“死了就一了百了”。
耳边回荡着李督察刚刚温情款款的许诺——
【你是功臣！你稳拿督察位！所有人都记得你的辛苦！】
猫仔手指死死攥紧录像机，指节发白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他猛地抬头，双眼赤红，声音嘶哑、颤抖、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滔天悲愤，对着电话那头嘶吼质问！
“李Sir！”
“你告诉我！莫警司说的是不是真的？！”
“我在外面赌命潜伏、天天跟悍匪刀口舔血！”
“你们从头到尾，根本就没把我的死活放在眼里，对不对？！”
“所谓的督察名额、所谓的大功、所谓的前程！全部都是为了让我给你们立功，是不是？”
电话那头的李督察，瞬间脸色惨白，头皮炸裂！
完了！
彻底完了！
他怎么也想不到！
白天莫警司和余平安的私密谈话！
居然！被余平安给录下来了！
李督察手心瞬间冒满冷汗，心脏狂跳，背脊发凉。
他太清楚莫警司的心思，太清楚这几年的肮脏内幕。
所有一切，都是真的！
莫警司说得每一句冷血的话，都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！
可他不能认！
绝对不能认！
一旦猫仔彻底心寒反水，一旦违规压档、私留黑户卧底的事情曝光！
短暂慌乱之后，李督察立刻强行镇定，语速极快，强行辩解、强行洗白、强行稳住猫仔。
“猫仔！你别听余平安断章取义！他是挑拨离间！”
“余平安跟莫警司有旧怨！他故意录片段误导你！”
“莫警司只是一时气话！他绝对没有弃你的意思！”
“两年栽培、两年布局，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你！”
“你相信我！只要抓了叶继欢，一切承诺都会全部兑现！督察位一定是你的！”
他拼命圆谎、拼命安抚、拼命稳住。
可电话里的温柔说辞，对比录像机里莫警司冰冷刺骨的真话。
漏洞百出，可笑至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