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侦察营以后，沈飞没有返回军区，而是带着赵石头，沿着山路向东走去。
赵石头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走得不慢，脚下却几乎没有声音。
沈飞观察了一会儿，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门道。
普通人走路，往往是脚跟先落地。
赵石头却恰恰相反。
每迈出一步，都是前脚掌先轻轻探下，确定地面踩实以后，才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。
这样走路不但声音小，遇上枯枝、碎石和松软地面，也能及时收脚。
这是山里人才有的习惯。
沈飞忽然问道：“你家里有人打猎？”
赵石头愣了一下：“首长怎么知道？”
沈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：“你走路的时候不用脚跟。”
“部队教不出这种习惯。”
赵石头沉默片刻，才低声说道：“我爹是猎户，湘西山里的。”
“我七岁那年，他第一次带我进山。进山以前，他让我光着脚在林子里走，什么时候踩不断枯树枝，什么时候才肯把猎枪交给我背。”
沈飞问道：“练了多久？”
赵石头摇了摇头：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我爹只说过一句话，进了山，脚下比枪重要。脚下出了声，猎物就比你先知道你来了。”
沈飞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赵石头的底子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
警觉，耐得住性子，懂地形，还有从小在山林里磨出来的本能。
这种东西，靠训练可以强化，却很难从无到有。
他这次算是捡到宝了。
沈飞一边走，一边在脑海里过着下一个目标的资料。
军区直属工兵营。
他要找的第二个人，就在那里。
一个爆破手。
不过，工兵营营长马建国，可比赵大柱难缠得多。
这人护犊子护得出了名，人送外号马铁公鸡。
不是抠钱。
是抠人。
去年军区篮球队想从工兵营借一个一米九的高个子打比赛，马建国死活不肯放，最后干脆把人藏进了器材仓库，对外说是感冒发烧，下不了床。
结果第二天，全军区负重越野考核，那名“下不了床”的士兵扛着炸药包跑了个第一。
篮球队的负责人气得堵在工兵营门口骂了半个钟头。
马建国愣是没露面。
从那以后，马铁公鸡这个外号，便彻底叫开了。
沈飞正琢磨着该怎么从这只铁公鸡身上拔根毛，身后忽然传来赵石头的声音：“首长。”
沈飞侧过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赵石头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：“您刚才说的战术推演，真教我？”
沈飞回答得很干脆：“教。”
赵石头又问：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沈飞说道：“已经开始了。”
赵石头一怔。
沈飞头也不回地说道：“刚才猪圈旁边那张图，你选了两条路，两条都是死路。”
“在到工兵营以前，把自己错在哪儿想明白。”
“到了以后告诉我。”
赵石头眼睛一亮，立刻低下头，开始在脑子里重新推演那张地图。
脚下的速度，也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几分。
沈飞察觉到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这个兵并不难带。
他不是不想跟人说话，也不是天生不服管。
只是过去没人知道，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只要找准地方，给他递过去一根绳子，他自己就能从猪圈里爬出来。
……
工兵营位于三号师驻地东侧。
翻过一座山头，再沿土路走上两公里，远远便能看见营区大门。
沈飞带着赵石头刚刚靠近，便被站岗的哨兵拦了下来：“同志，请出示证件。”
沈飞把证件递了过去：“军区作训处，沈飞。”
“我找你们马营长。”
哨兵看清证件，立刻挺直身体：“请稍等。”
他转身走进值班室。
两三分钟后，哨兵重新跑了出来，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：“沈参谋，马营长说……”
沈飞看着他：“说什么？”
哨兵硬着头皮说道：“马营长说，他不在营里。”
沈飞怔了一下，随即被气笑了：“这话是他亲口告诉你的？”
哨兵的脸顿时涨红。
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。
可营长就是这么交代的，他一个哨兵还能怎么办？
沈飞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既然马营长不在，那我进去等他。”
哨兵急忙拦住：“沈参谋，没有营部的命令，我不能放您进去。”
“这是规定，请您别为难我。”
沈飞看了他几秒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放心，我不为难你。”
哨兵刚刚松了口气，沈飞便转身看向赵石头：“石头，跟我走。”
两人沿着围墙走出一段距离，来到营区侧面。
这里距离岗亭已经很远。
两米多高的砖墙上，没有铁丝网，墙角还堆着几块风化的石头。
沈飞指了指围墙：“能过去吗？”
赵石头抬头看了一眼：“能。”
沈飞交代道：“进去以后沿着围墙走，去训练场边上等我。”
“不准进仓库，不准碰装备，也不准跟人动手。”
赵石头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点头说道：“明白。”
他向后退了两步。
下一秒，骤然加速。
脚掌蹬上墙面的瞬间，整个人借力而起，双手刚刚搭住墙沿，腰腹便猛然发力。
没有多余动作。
也没有发出多少声音。
那道黑瘦的身影只在墙头闪了一下，便消失在了另一边。
沈飞站在墙外等了几秒。
里面没有呼喊，也没有警报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个兵，确实好用。
沈飞没有跟着翻墙，而是原路返回，再次来到营区正门。
哨兵看到他回来，明显松了口气：“沈参谋……”
沈飞抬手打断了他：“麻烦你再去告诉马营长一声。”
“我的兵已经从后墙进去了，现在正在训练场等我。”
“马营长要是还不在，三分钟以后，我也进去找他。”
哨兵脸色瞬间绿了：“您的兵进去了？”
“刚进去。”
“后墙？”
“对。”
哨兵哪还敢耽搁，转身便冲进了值班室。
不到五分钟，一名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便从营区里大步走了出来。
人还没到，吼声已经传到了门口：“沈飞！”
“谁给你的胆子，敢让人翻我工兵营的围墙？”
沈飞立正敬礼，脸上却带着笑：“马营长，您不是不在吗？”
马建国脚步一顿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哨兵，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：“少给我绕弯子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沈飞坦然说道：“要人。”
马建国回答得更干脆：“没有。”
“我只要一个。”
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“我还没说是谁。”
“说了也没有。”
马建国把话堵死，转身便要回营区。
可他刚走出两步，就看见两名士兵带着赵石头从训练场方向走了过来。
赵石头身上没有半点狼狈，神色依旧平静。
反倒是那两名工兵营的战士，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这小子都摸到训练场边上蹲下了，他们才发现营区里多了个陌生人。
马建国上下打量赵石头几眼，转头问道：“就这黑小子翻的墙？”
沈飞介绍道：“赵石头，三号师侦察营的。”
“刚挑来的。”
马建国问道：“赵大柱舍得把侦察营的人给你？”
沈飞补充道：“之前在炊事班养猪。”
马建国脸上的怒气顿时变成了错愕：“养猪的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连养猪的都要？”
沈飞神色自然地说道：“我就喜欢养猪的。”
马建国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来。
他显然也听说过昨晚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。
一个二十三岁的上尉参谋，当着满屋子高级军官的面，开口就要南国利剑总教官的位置。
连司令员的话都敢打断。
这种人能干出翻墙堵门的事，好像也不怎么奇怪。
马建国盯着沈飞看了一会儿，终于不耐烦地问道：“你到底想要谁？”
沈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了过去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。
高城。
马建国看清名字，脸上的不耐烦突然消失了。
他捏着纸条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将其重新递回去：“这个不行。”
这次，他没有发火。
语气反而有些低沉。
沈飞问道：“舍不得？”
马建国摇了摇头：“不是舍不得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行？”
“你带不走他。”
沈飞看着他的眼睛：“马营长，您连问都没有问过他，怎么知道我带不走？”
马建国没有回答。
营门口安静了下来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不是我不肯放。”
“是高城自己不想干了。”
沈飞眉头微皱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马建国没有解释，只是转身向营区里面走去：“跟我来。”
“你见了他，自己问吧。”
沈飞带着赵石头跟了上去。
三人穿过训练场，又绕过器材仓库，最后来到营区角落的一间修理所。
还没进门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便扑面而来。
修理所里很安静。
一辆拆掉引擎盖的军车停在中央，旁边的帆布上摆满了拆卸下来的零件。
曲轴、连杆、活塞、气门、垫片、螺栓。
东西很多，却丝毫不乱。
每一种零件都按照大小分开，方向保持一致，连螺栓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同。
沈飞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会拆发动机，不算什么稀罕本事。
可一个人能在满是油污的修理所里，把几百个零件摆得如此清楚，说明他脑子里有一套极为严密的秩序。
而爆破，最怕的就是乱。
装药量、角度、距离、起爆时间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可能把自己和战友一起送上天。
敢不敢炸，只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当爆破手。
够不够细，才决定他能活多久。
军车底下躺着一个人。
只能看见两条伸在外面的腿。
马建国冲着车底喊道：“老高，出来一下。”
车底下的人停了几秒，随后拉着滑板，从车身下面滑了出来。
二十三四岁的年纪。
平头，身材很高，脸颊却有些瘦削。
他的脸上沾着机油，袖子卷到肘部，小臂上布满一道道细碎的旧伤。
有些是被金属边缘划开的。
还有几处，是焊接时留下的烫伤。
高城从地上站起来，先看了一眼马建国，又扫过沈飞和赵石头。
目光很淡。
像是对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根本没有兴趣。
马建国介绍道：“高城，这是军区作训处的沈参谋。”
高城点了一下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随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，低头擦起了手。
沈飞没有寒暄，直接问道：“听马营长说，你不想当兵了？”
高城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劲。”
两个字。
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。
马建国皱了皱眉，似乎想要训斥，可话到了嘴边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沈飞没有继续逼问，而是蹲到那块帆布旁边，拿起一片已经擦洗干净的轴瓦看了看：“这台发动机是你拆的？”
高城说道：“是。”
沈飞问道：“什么毛病？”
高城回答道：“热车以后机油压力不稳，曲轴箱还有异响。”
“上报过吗？”
“半年前就报了，配件一直没下来。”
沈飞看了一眼满地零件：“所以你自己拆了？”
高城把抹布塞回口袋：“总不能一直扔着。”
“能修好吗？”
“明天装回去。”
“装回去就能跑？”
高城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点波动：“不但能跑，至少还能再跑三万公里。”
马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他这话倒不是吹牛。”
“营里那些趴窝的车，一大半都是他救回来的。”
说起这件事时，马建国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骄傲。
可那点骄傲，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。
沈飞放下轴瓦，起身在修理所里转了一圈。
很快，他注意到角落里盖着一块油布。
那块油布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，可边缘露出来的底座，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说明这里面的东西，依旧有人经常查看。
沈飞伸手掀开油布。
下面是一台固定在试验架上的柴油发动机。
外观看起来有些杂乱，部分零件明显来自不同的报废车辆，但所有连接处都经过重新加工，绝不是简单地东拼西凑。
进气歧管改过。
喷油泵上做了新的正时标记。
冷却管路也重新布置过。
旁边还放着一本沾满油污的笔记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压缩比、气门间隙和喷油提前角的数据。
沈飞翻了两页，神色逐渐认真起来。
这不是修理。
而是在现有条件下，重新榨取这台发动机的性能。
他抬头问道：“这台也是你弄的？”
高城终于不再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。
他走到试验架旁，伸手擦掉发动机外壳上的一点灰尘：“是。”
那个动作很轻。
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沈飞问道：“提升了多少？”
高城猛地抬起头，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沈飞：“你看得懂？”
“懂一点。”
沈飞用手指敲了敲重新改造过的进气歧管：“你既然动了进气和喷油，就不会只是为了让它省油。”
“到底提升了多少？”
高城沉默了一秒：“百分之十二。”
马建国在旁边说道：“上过试验台。”
“数据没掺水，确实提升了百分之十二。”
沈飞放下手里的笔记，重新看向高城：“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没劲了。”
高城皱了皱眉：“你才刚见我。”
“见你时间不长，但这些东西不会骗人。”
沈飞指了指满地的零件：“别人把坏车送到这里，只想让你把它修好。”
“可你不满足。”
“你想知道它为什么坏，想让它跑得更远，也想让它比原来更有劲。”
“可在别人眼里，车能开就够了。你多改一个地方，他们就会多问一句，折腾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高城没有反驳。
手里的抹布，却被他一点点攥紧。
沈飞继续说道：“你不是不想当兵。”
“你只是不想日复一日，把坏掉的东西修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因为那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修理所里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一滴机油从车底落下。
啪嗒一声，砸进铁盘。
高城盯着沈飞，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。
不是兴奋。
而是被人说中心事后的警惕。
马建国站在一旁，几次想要开口，最终都忍住了。
沈飞没有再劝高城留下，也没有立刻邀请他加入南国利剑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那台被油布盖在角落里的发动机。
机器擦得很干净。
试验架下面，却有几颗明显更换过的新螺栓。
修理所一侧的墙面上，也残留着一块被重新抹过水泥的痕迹。
沈飞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几秒，忽然问道：“高城。”
高城抬起头：“什么？”
沈飞缓缓转过身，看向他的眼睛：“你改过的东西，炸过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