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有重量的。
楚留香第一次走进归墟的时候，就感觉到了那种重量——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。但这一次，重量轻了许多。不是因为归墟变弱了，而是因为他胸口那团光。光在他身前铺开，像一盏灯，照亮了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。地面是硬的，凉的，像是踩在深秋的石板上。他低头看去，什么都看不到——光只能照亮三尺，三尺之外是无边的、浓稠的黑暗。
他走了很久。
在这里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。没有日升月落，没有沙漏，没有更鼓。你只能靠自己的心跳来估算时间——但在这片黑暗中，连心跳都变得不靠谱了。它有时快，有时慢，有时停了一拍，让你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楚留香走了一千步的时候，停下来，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。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黑暗吞噬了——他能感觉到脚掌落在地面上的震动，但耳朵听不到任何声响。这片黑暗，连声音都吃。
他继续走。
两千步。三千步。五千步。
他开始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上的累——在这里，身体是不存在的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，感觉不到自己的腿，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。他只是一团意识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。但胸口那团光还在。它像一颗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星，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。
一万步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声音，不是光，不是气味。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一种存在的感知。和梦里一模一样。有什么东西，正站在他面前。很近。近到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——如果它会呼吸的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。和祠堂里那个声音一样——没有感情，没有温度。但这一次，楚留香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冰冷。是疲惫。
一种被压了三百年的、深到骨髓的、已经和血肉融为一体的疲惫。
“我来了。”楚留香说。
黑暗在他面前缓缓流动，像是一块被风吹动的幕布。幕布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挣扎，不是翻滚——是一种缓慢的、费力的、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的动作。幕布被掀开了一角。
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很小。不是那种刻意缩小的、装嫩的小，而是真正的、属于一个孩子的、没有长开的手。手指细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——这是楚留香注意到的最奇怪的事。一个在黑暗中待了三百年的孩子，还会修剪指甲？
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。”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刀刃，而是一种更真实的、更鲜活的、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。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，忽然看到了一团火。
楚留香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
和梦里一样凉。和梦里一样凉。但不是那种关了三百年没有窗户的凉—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凉。像是一块被埋在深雪中的石头，你把它挖出来，拂去雪，握在手心。它是凉的。但你知道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它还有温度。
“你的手还是这么凉。”楚留香说。
那只手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上次来的时候，你的手就是这个温度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黑暗在他周围缓缓流动，像是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地下河。
“上次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你为什么走了？”
楚留香想了想。
“因为天亮了。”
“天亮了……”声音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，“外面……天亮了？”
“嗯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海面上，海水变成了金色。海鸥在天上飞，码头上有人在卖鱼，有人在吵架，有小孩子在追着跑。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被一个小孩子撞了一下，糖葫芦掉了一地，小孩子哭了，老头笑了，说‘别哭别哭，爷爷再给你做一串’。”
声音沉默了。那只手在楚留香掌中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糖葫芦……是什么味道的？”
“甜的。外面裹着一层糖衣，脆脆的，咬一口，里面的山楂酸酸的，甜和酸混在一起，很好吃。”
“好吃……”声音变得更轻了，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，“我不记得了。不记得甜是什么味道，酸是什么味道。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楚留香说，“我告诉你。”
他在黑暗中坐下来。地面是硬的，凉的，但他不在乎。他盘起双腿，把那只小手握在掌中，像握着一只刚从巢里掉下来的雏鸟。
“甜有很多种。”他说，“糖葫芦的甜是脆的，咬一口，糖衣在嘴里碎开，甜味一下子涌上来，像是夏天里忽然下了一场雨。桂花糕的甜是软的，入口即化，甜味慢慢地、慢慢地从舌尖蔓延到喉咙，像是有人在你的心里种了一颗种子，它发芽了，开花了。莲子汤的甜是清的，不是那种浓烈的、霸道的甜，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，像是清晨的露水，你喝下去的时候，觉得没什么味道，但过了一会儿，甜味从胃里升上来，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你笑。”
那只手在他掌中不再颤抖了。它安静地躺着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窝的孩子，蜷缩在里面，一动不动。
“还有酒。”楚留香说，“酒不是甜的，但喝下去之后，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。你会笑，会唱歌，会抱着朋友的肩膀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。你会觉得天特别蓝，海特别宽，风特别轻。你会觉得——活着真好。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