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。只有一片无边的、浓稠的、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黑暗。他站在黑暗中,脚下是实的——有地面,有支撑,但他低头看去,什么都看不到。黑暗吞噬了一切,包括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试着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脚步声被黑暗吸走了,没有回声。他停下来,侧耳倾听——什么都没有。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干了,刚离开嘴唇就消失了。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声音,不是光,不是气味。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一种存在的感知。像是有人——或有某种东西——正站在他身后。很近。近到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——如果它会呼吸的话。
楚留香没有转身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转身,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转过身去,什么都看不到。那东西不在他身后。它在每一个方向。它就是他脚下的地面,就是他头顶的黑暗,就是他呼吸的空气。它就是这片黑暗本身。
“你不怕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。和祠堂里那个声音一样——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,像是用冰做成的刀刃。
“我应该怕吗?”楚留香问。
“你应该怕。所有人都怕。”
“我不是所有人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黑暗似乎变得更浓了,浓到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——像一块巨大的、无形的石头,压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三百年来,第一个。”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归墟。”
楚留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恐惧,而是——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走到了目的地。不管目的地是什么地方,至少他到了。
“归墟不是门。”他说。
“归墟从来就不是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黑暗在沉默中缓缓流动,像是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地下河。
“归墟是饥饿。”
楚留香皱起了眉头。
“纯粹的、永恒的、无法满足的饥饿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你以为归墟是深渊?是地狱?是死亡?都不是。归墟只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胃。它吞噬一切——光、声音、生命、时间、记忆。什么都吃,什么都填不饱。”
“那你呢?”楚留香问,“你是什么?”
“我是它的声音。它的意志。它的……舌头。”
“你在帮它吃?”
“我在和它一起饿。”
楚留香沉默了。他站在黑暗中,感觉到那无边无际的饥饿正在缓慢地、耐心地向他涌来。不是扑过来,不是冲过来——是涌过来。像潮水,像熔岩,像时间。缓慢的,不可阻挡的,永恒的。
“第六天,”他开口了,“明天就是第七天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明天会发生什么?”
“明天,五只眼睛会同时睁开。归墟之门会打开。我会——吃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那个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,一种楚留香无法形容的变化。像是……犹豫?不确定?“然后我会继续饿。”
“永远?”
“永远。”
楚留香忽然笑了。笑声在黑暗中回荡——不对,黑暗本来不会回荡声音。但这一次,笑声传出去了。传得很远,很远,远到连归墟的饥饿都来不及吞噬。
“你可怜我?”那个声音问。
“不是可怜。”楚留香说,“是觉得你蠢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饿了三百年的肚子,就为了在明天吃一顿饱饭。然后继续饿。你不觉得这很蠢吗?”
声音没有回答。
“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?”楚留香说,“如果我是你,我不会等三百年。我会去找一个更好的办法。一个不用永远饿下去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你试过吗?”
声音沉默了很久。黑暗在他周围缓慢地旋转,像是一只巨大的、看不见的兽在绕着猎物踱步。
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被你看穿了。”
“你拖延不了太久。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五只眼睛就会睁开。不管你做什么,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楚留香说,“但也许不是。”
他转过身——这一次,他转了。黑暗在他周围涌动,但他不管。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,脚步坚定,像是走在自己最熟悉的街道上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那个声音问。
“回去。”
“你回不去的。这里是归墟。没有人能从这里回去。”
楚留香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