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在炕桌上吃的,林秀兰她娘炖了一锅酸菜粉条,切了一盘腊肉,又炒了一盘鸡蛋。菜不多,但热腾腾的,灶房里的白气把窗纸熏得湿漉漉的。赵大山已经被林秀兰哄睡了,裹在被褥里放在炕梢,靠着被垛睡得安安静静的。
赵铁军和林建国并排坐在炕桌一侧,面前各摆着一只酒碗。苞米烧是林建国从柜子顶摸出来的那瓶,封蜡揭开后气味冲鼻子。两人碰了一碗,各自灌了半碗。林建国他爹坐在炕桌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看着两个年轻人喝酒,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走。
林建国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一下嘴,偏头看着赵铁军:妹夫,开春之后你真打算再往北走?
赵铁军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转着,老狼沟那片的狼群,冬天摸了个大概,没敢往里进。等雪化了,先探路,摸清它们活动的范围和规律,再琢磨怎么动手。狼这东西比野猪精,得有计划。
林建国听着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那你打算啥时候动身?
雪化透了之后,大概三四月份。那时候狼群刚过冬,体力还没完全恢复,猎物也开始从低处往山上返,它们会跟着走。趁它们没散开之前摸清楚窝的位置。赵铁军喝了一口酒,除了老狼沟,再往北那片山我也想去看看。那边地势高,冬天雪大,猎物一般不会在那边过冬,但开春之后狍子野猪会上山啃草芽,那些嫩芽刚冒头就最香,狍子最喜欢的就那一口。
林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线,像是在脑子里把地形走了一遍。他抬头问了一句:那收狗的事呢?你上回说想多收几条。
收。回头找张德发打听打听,桦树沟那边谁家有好的鄂伦春犬崽子。黑风一个不够,搭班子至少得两三条狗轮着用——一条头狗锁位,一条帮狗围堵,再来一条压阵的看风向。狗少了容易把猎物放跑,狗多了反而容易乱。赵铁军把碗里剩下的酒喝了,把碗搁在桌上,秋天去远山打大牲口之前,狗必须到位。光靠咱几个人几条腿,跑不过狍子也堵不住野猪。
林建国点了点头,把赵铁军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赵铁军的碗沿,正要说话,炕桌另一头传来一声咳嗽。
林秀兰他爹放下热水碗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开口说话了。老头子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山里人那种沉沉的慢调子:铁军,你想干大事,我不拦你。林家的女婿不是孬种,我看得出来。他停了一下,把烟袋从腰上抽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重新叼回嘴里,含含糊糊地往下说:山里人不作死就不会死。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的,你听过没有?
赵铁军坐正了些,点了点头:听过。
听过就好。老丈人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在油灯光里散成一团青灰色的雾气,那你就记着——山再大,能走的地方多的是,别盯着一片山往死里刨。该退的时候退一步,该歇的时候歇一歇。你年轻,有劲儿,但山里的东西,不是凭一股子猛劲儿就能拿下来的。
赵铁军听完没有急着接话。他端起酒碗又倒了一碗酒,端起来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碗沿,等那层白汽散了些,才开口:爹放心,我有分寸。该探的探,该等的等,不硬闯。老狼沟那边我去了好几回,都在外围转,没往深处进,等摸透了再说。
老丈人了一声,烟袋在指间换了换位置,没有再多说。他站起来把碗里的热水喝了,碗搁在灶台上,背着手出了灶房,去院子里看了圈牲口。脚步声在院子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响了几声,推开牲口棚的木头门,里面传来一两声牛的低沉哞叫,然后安静了。
林建国收回目光,看着赵铁军,声音压低了一截:我爹平时不爱多说话,跟我也说不了几句。今儿跟你说这些,是认你了。
赵铁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:我知道。
林建国也端起碗喝了一口,把碗搁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弧度,又很快收了回去。他把面前碟子里最后一块腊肉夹起来吃了,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油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,从柜子里掏出一卷旧报纸,展开来铺在炕桌上。报纸上画着一副比之前更详细的地图——方块画得比上一回多,位置也更准了。
我这些天没事又画了一张。林建国蹲在炕桌边,手指头点着图上几条虚线,这是西沟北坡往西走的路线,我走过两回,能通到桦树沟背面。那边有一片山洼地,夏天水草好,狍子喜欢去,秋天野猪也爱往那儿拱食。这条路要是打通了,咱的猎场范围能往西扩出十几里。
赵铁军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张图。林建国的字依然歪歪扭扭的,叉叉和圈圈也还是老样子,但每一条线都比上一回更稳。他蹲在炕桌边把林建国画的地图从头看到尾,手指头沿着他标的兽道走了一遍,在林建国画的叉叉最密集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这条路能走通的话,后面整个西侧就活了。赵铁军说。
林建国蹲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,咧嘴笑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赵铁军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,站起来的时候把炕桌边赵大山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,孩子翻了个身,嘴微微张着,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,小拳头在枕头上攥了攥又松开了。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那点弧度又悄悄多了一线,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窗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灶房里传来林秀兰和她娘低声说话的声音,絮絮叨叨的,中间夹着几声轻细的笑。窗户纸外面夜色黑沉沉的,只有院门边那盏油灯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,把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地面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。雪面上一串牛的蹄印从牲口棚门口延伸出来,绕过了院墙根下的柴火垛,又折回了棚门的方向。那盏油灯的光在雪面上晃着,把蹄印的边缘照出了一道细细的亮边。院门外远处的山影在深蓝色的天幕底下绵延起伏,轮廓沉静而清晰,在月色里一重一重地向远方叠去,看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