丛越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。
灶台旁搁着一个暖水壶,里面灌满了热水,旁边放了个搪瓷杯,应该是阿依古丽准备的。
昨晚和阿依旦一起守夜,丛越才得知阿依古丽和巴特尔是两口子,也是阿依旦的母亲。
在牧业队里,若说巴特尔是严肃的大家长,阿依古丽就是爽朗亲切的母亲,把牧业队的大家照顾得很好。
暖水壶里的水温度刚刚好,丛越喝了一杯,干渴的喉咙舒服了许多。
睡前没吃饱,醒来后更饿。
他穿上外衣走出冬窝子,迎面见到谢卫国。
“大队长!”
谢卫国冲过来,一掌拍在丛越的肩膀上:“我都听巴特尔说了,你做得很好,非常好,回去以后,我和支书要给你奖励。”
丛越大方地笑道:“那我就等着了。”
谢卫国爽朗地笑了两声:“对了,我带着县兽医站的王医生来了,他想和你讨论一下手术,你跟我来。”
丛越:……
他想找阿依古丽要点吃的,谢卫国已经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带路。
算了,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。
丛越跟着谢卫国再次来到帐篷里,王正元坐在母羊附近,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。
阿依旦坐在他身后,伸长脖子偷看笔记本上的内容,听到有动静,他吓得身体一抖,回头见是丛越,偷偷舒了口气。
王正元也抬起头来,和丛越对视上,接着便见到后面进来的谢卫国。
“王医生,这位就是丛越。”
丛越往前几步,微微弯腰:“王医生你好,我叫丛越。”
王正元瞪大眼睛站起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你就是给母羊做剖腹产手术的丛越?”
“是我。”丛越回答。
王正扶了扶眼镜,绕着丛越走了一圈:“年轻,你看起来太年轻了。”
谢卫国得意地说:“丛越还没满17周岁。”
还没成年呢。
王正元连连惊叹:“没想到你年纪轻轻,就已经能完成这么复杂的手术,真是江山倍有人才出。”
“王医生过奖了。”丛越谦虚:“我也是运气好。”
王正元比谁都清楚,运气好没法解释这场手术的成功,是丛越自身有本事。
他看丛越的眼神更加满意,有真本事,还谦虚,这样的年轻人很难不让人喜欢。
“来,我们探讨一下,你是怎么判断需要剖腹产的?”
王正元在毛毯上盘腿坐下,示意丛越坐到他旁边。
丛越只好走过去坐下。
“当时我先给母羊快速查体,发现它的产道堵塞很严重,没有条件顺产,剖腹产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位置下刀?”
“这里避开了乳静脉,不会导致大出血……”
王正元问一句,丛越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回答他的问题。
谢卫国听不懂,也没有兴趣,听了两个问题就转身离开了帐篷,反而是阿依旦一直留着。
不知不觉,四周暗了下来,阿依旦点上了煤油灯。
王正元还想问,丛越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眼看着王正元张嘴,他连忙道:“王医生,我写了一份手术记录,在冬窝子里,要不我回去给你拿?”
王正元颇为不好意思,还是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走出帐篷就见到阿依古丽,她笑着说:“你们再不出来,我就要进去打扰了,快来吃晚饭。”
好人啊,阿依古丽!
丛越小眼神瞟向王正元,生怕他张嘴就说一句不饿。
王正元饿了。
“行,先吃饭。”
丛越如蒙大赦,难得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饭。
饭后,他把自己的手术记录给了王正元。
王正元在煤油灯下翻开这份手术记录,原本只打算浏览一遍,等天亮以后再细看,可这一眼,就让他舍不得放下。
格式工整、语言简练、描述精准……
他从没见过这么完美的手术记录。
王正元已经沉浸了进去,等他看完一遍,又翻回第一页,准备一个字一个字的再看一遍。
丛越按住本子:“王医生,光线太暗,明天再看吧。”
王正元也觉得眼睛有些不太舒服,却不肯作罢:“县兽医站事情太多,母羊和羔羊都安全,我明天一早就要走。”
他想好好再看看这份记录,把格式记下来,以后自己若是遇到手术,也要这么写手术记录。
丛越说:“那您把记录带走,回去以后慢慢看。”
“什么?”王正元不敢相信:“你要把记录给我?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丛越笑了笑:“这有什么,几张纸而已,我回头自己再写一份就是了。”
“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。”王正元把手术记录装进自己的挎包里。
第二天一早,谢卫国和民兵护送王正元回红山沟大队,丛越还要留在这里。
母羊的情况已经稳定,不过来都来了,丛越决定给牧业队的同志和牲畜体检。
临行前,谢卫国专门叮嘱巴特尔:“等丛越完成这边的工作,你要派人护送他回村子。”
巴特尔大惊失色:“不是,之前不是说把丛越给牧业队吗?”
“哼!”谢卫国冷哼:“我后来和支书商量过,觉得丛越这样的人才,只服务牧业队太浪费了,以后他两边跑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没有不是,村子里的母牛快生了,过几天你就派人护送丛越回去,不许把人扣下来!”
巴特尔只能苦兮兮地答应。
他悔青了肠子,从前他对丛越爱理不理,现在是他高攀不起。
丛越是个香饽饽,村子里也想要他,牧业队没法独占。
叮嘱完巴特尔,谢卫国又去叮嘱丛越。
“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一回事,要注意休息,工作嘛,只要不是很紧急,今天做不完就明天做,千万别生病了……”
丛越第一次见这么温柔的大队长,有点受宠若惊。
谢卫国说了一大通,总算是出发了。
此时的红山沟大队,关于丛越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全村。
“你听说了吗?丛越去牧业队治羊,没治好,大队长急急忙忙去县兽医站搬救兵,听说巴特尔气疯了。”
“什么?丛越把羊治死了?”
“什么?丛越把羊治死了,巴特尔一气之下把他打死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