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省郊外的风,黏糊糊的。
废弃采石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风一吹,带起一股烂树叶发酵的酸腐味。
一百辆乌拉尔重卡熄了火,黑压压地趴在碎石滩上。
车头探照灯打亮了一小片空地。
大头苍蝇和飞蛾绕着惨白的光柱乱撞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响声。
三十个老兵站成两排。
这帮西北汉子被南方的闷热天折腾得够呛,光着膀子,油汗顺着胸毛往下淌。
有人拿蒲扇大的巴掌拍打大腿上的花蚊子,拍出一片血水。
“妈了个巴子的,这破地方……热得能把人下水都熬熟了。”
老周用独臂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滴子,喘着粗气嘀咕。
他刚想扭头找水壶,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。
贺星洲踩着碎石走过来,军靴底碾得石子嘎巴乱响。
他单手拎着那个铝制军用水壶。
手腕一甩,“咣当”几声,三十个豁口的粗瓷海碗被扔在地上那个破木箱盖上。
“老板,这是要……开大席啊?”
赛买提瘸着腿凑上来,眼睛盯着那些碗,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咱要是喝壮行酒,起码得是七十度的伏特加吧,拿水壶装不够劲儿啊……”
“闭上你的鸟嘴。”
贺星洲扯开水壶盖,手腕倾斜。
泛着淡蓝色幽光的水流顺着壶口砸进粗瓷碗里,溅起几滴滚烫的水珠子。
哪怕是被空间湖水稀释过一百倍的原液。
倒出来的瞬间,那种能刺穿天灵盖的草木异香,直接盖住了空气里的腐臭味。
老周吸了吸鼻子,那只独眼立马瞪直了。
“这味儿……哎哟我去,闻一口我这断胳膊茬子都跟着发麻!”
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,眼巴巴瞅着碗里翻腾的蓝水。
“老板,你从那老头病房里抠出来的仙丹,全化在水里了?”
贺星洲没搭腔。
他把三十个碗挨个倒了半满,随手把空水壶扔进卡车斗里,砸得铁皮一声闷响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,“咔哒”擦出火苗,点燃嘴里咬变了形的香烟。
深吸一口,灰白色的烟气从鼻孔喷出来。
“全端起来。”
他视线扫过这三十个最不怕死的老兵,眼神像剔骨刀一样冷硬。
“想跟着我去码头捏碎雷老板的卵蛋,就给老子喝干净。”
老周没犹豫,一把端起碗。
赛买提和其他人也跟着抓起碗,跟端着宝贝似的。
碗壁烫手,像刚从热水锅里捞出来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咋下嘴啊,蓝瓦瓦的。”
有个叫二子的小年轻嘟囔了一句,刚想细看。
老周一脚踹在他小腿肚子上。
“哪特么那么多废话!老板让你喝尿你也得咽!老子先干了!”
老周脖子一仰,喉结一滚,半碗蓝水直接灌进胃囊。
赛买提他们见状,全跟着仰脖子。
三十个碗底朝天。
贺星洲靠在车轮毂上,叼着烟退了半步,把抽空的手插进夹克兜里。
安静。
前十秒钟,整个采石场安静得只能听见夏虫乱叫。
紧接着,老周手里的粗瓷碗突然“啪叽”掉在碎石子上,摔成了几瓣。
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弓腰。
“呕——卧槽!”
老周死死捂住肚子,那张被风吹日晒的糙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两腿发着抖,额头上的青筋像充了气的蚯蚓一样,“突突突”往外鼓。
根本站不住。
三十个铁打的汉子,像被人同时抽了脚筋。
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泥地里。
压抑的惨嚎声,撕裂了闷热的夜。
那是洗毛伐髓的霸道力量。
贺星洲当初扛破限的时候差点把牙咬碎,这群肉体凡胎的老兵反应只会更惨烈。
二子在泥水里疯狂打滚,双手死死抠着喉咙,指甲全劈了。
“痛……骨头……骨头里面有火在烧!”
他声音全变了调,眼白翻着,嘴角吐出带着血丝的白沫。
赛买提那条瘸腿抖得像筛糠。
他张着嘴,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只能拿脑袋玩命往废旧车胎上撞。
撞得脑门皮开肉绽,血混着冷汗往下淌。
老周硬气。
他没打滚,单膝跪在地上,剩下的那只独臂死死抓着身下的一块尖石头。
石头的棱角把掌心割烂了,他也感觉不到。
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,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他的骨髓。
贺星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夹在两指间的香烟燃烧着,一截烟灰掉在皮靴鞋面上。
他知道,只要熬过这最难熬的三分钟,这群人就会脱胎换骨。
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开始在空地上蔓延。
比死老鼠发酵还要难闻十倍。
那是老兵们皮肤毛孔里,硬生生排出来的黑色黏稠杂质。
黑汗混着泥浆,把他们全身糊得像刚从墨汁缸里捞出来的水鬼。
五分钟后,惨嚎声终于弱了下去。
只剩下沉重得像牛犊子一样的喘息。
老周撑着地,身子摇晃了两下,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大口呼吸着,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。
原本干瘪干瘦的身板,此刻像被重新铸造过一样。
那条独臂足足粗了一整圈。
肌肉纤维像花岗岩一样紧实,表面覆着一层油亮亮的黑泥。
他那只瞎了多年的眼眶周围,原本萎缩的皮肉竟然都微微鼓涨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……”
老周呆滞地看着自己那只蒲扇大的手。
他试着握紧拳头,骨节爆出一阵炒豆子般的“咔吧”脆响。
一股仿佛能把天捅破的力量,在四肢百骸里疯狂乱窜,根本憋不住。
他下意识地转过身。
旁边放着一台废弃的生锈采石机,外壳是寸把厚的生铁板。
老周没收住力,独臂一抡,拳头狠狠砸在铁板上。
“咣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旁边树上的知了全闭了嘴。
半个车盖大的铁板,直接被砸得凹陷下去一个大坑!
边缘的锈渣子像子弹一样四下乱崩。
老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着那个坑结巴了。
“老板!我、我特么是不是变怪物了!铁、铁板被我干碎了?”
赛买提这时候也爬起来了。
他原本长短不一的那条瘸腿,现在竟然奇迹般地拔长了一截。
虽然还没完全恢复正常,但骨质密度和韧性绝对翻了几倍。
他轻轻一跳,整个人离地一米多高,差点撞翻了探照灯。
“神了……真特么神了!”
二子扯着嗓子嚎,一把撕烂了身上糊满黑泥的破背心,露出棱角分明的腹肌。
三十个刚刚还在泥里打滚的病猫。
现在一个个眼神冒着绿光,呼吸悠长,肌肉里藏着爆炸般的动能。
连周围飞过的一只蚊子,他们都能瞬间锁定轨迹,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。
神经反应速度、肌肉密度,全破了人类的极限。
贺星洲把抽剩的烟屁股扔在地上,一脚踩灭。
鞋底碾转了两下,抬起头。
看着这群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汉子,他嘴角扯出一个狂妄的弧度。
“洗干净你们身上的狗屎味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一个积水坑。
“然后,去二号车领装备。”
五分钟后,三十个用冷水冲刷干净的老兵,齐刷刷站在二号重卡的后车厢前。
沉重的铁皮门被贺星洲一把拉开。
探照灯打进去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两个绿色木头箱子。
贺星洲扯掉防尘油布,撬棍一别,箱盖“啪”地掀开。
老周看清里头的东西,独眼瞬间直了。
“哎哟祖宗……苏制……苏制重型防弹胸甲!”
那可是毛子特种部队扫荡用的重装甲。
三十斤纯钢压铸的挡板,穿在普通人身上连路都走不动。
但现在套在这群超人类老兵身上,就跟穿了件薄马甲一样轻巧。
贺星洲弯腰,从底下的长条形木箱里拖出一把黑漆漆的大家伙。
不是以前那些波波沙冲锋枪。
特制的大口径班用机枪。
枪管粗得能塞进一根大拇指,黄灿灿的弹链像蟒蛇一样盘在旁边。
“波波沙火力太弱,配不上你们现在的力气。”
他随手把几十斤重的机枪扔给老周。
老周稳稳接住,连身子都没晃一下。
熟练地拉动枪栓,“咔啦”一声金属撞击音,清脆悦耳。
三十个人,清一色的黑色重甲,手里端着能把防弹车打成筛子的大口径机枪。
站在夜色里。
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,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杀人兵器。
贺星洲转过身,大步跨上一号头车的驾驶室踏板。
他站在高处,从腰间的枪套里,缓缓抽出那两把镶着金边的勃朗宁双枪。
大拇指拨动击锤。
“咔哒、咔哒”两声连响,子弹顶上膛。
他低头俯视着底下这群眼睛充血的怪物,杀意像开闸的洪水。
“全都给我上车!”
贺星洲嘶吼着,手里的双枪指向南方夜空,“走!去广省码头!告诉雷老板,时代变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