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勒泰的夜风卷着雪沫子,呜咽着往山沟里灌。
贺星洲那句“大商业帝国”,还在这片荒野里砸着回音。
镜头一切。
中苏边境线那头。
风刮得像破锯条拉烂木头,刺耳得人脑仁疼。
八条西伯利亚雪橇犬吐着白沫,舌头耷拉在雪地里。
伊万攥着冻得梆硬的皮缰绳,眼睫毛上全结着冰茬子。
他一开口,冷风直往肺管子里扎。
“快!跑起来!别偷懒!”
皮鞭子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,雪橇板在冰面上搓出刺耳的火星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两个麻袋,生怕磕了碰了。
里头装的,可是能救命的活祖宗。
西伯利亚走私营地。
几间破木头房子缩在雪包底下,看着跟几座荒坟没两样。
屋里,松木柈子在火盆里苟延残喘,冒着呛鼻的黑烟。
安德烈一脚踹翻了瘸腿的长条凳。
他右脸有道贯穿的刀疤,这会儿扭曲得像条活蜈蚣。
“砰!”
半块干硬的黑列巴砸在掉漆的木桌上,磕出石头撞击的闷响。
桌角坐着几个瘦脱相的老毛子。
裹着油乎乎的破大衣,眼窝深得能盛水。
一个叫鲍里斯的壮汉,块头快赶上小山了,这会儿缩在墙角抖个不停。
他捂着腮帮子,牙龈肿得老高,顺着嘴角往外渗着黑血。
常年吃不到新鲜蔬菜,坏血病早就把这帮人的底子掏空了。
“三天!整整三天!”
安德烈抓起桌上的破铝壶,狠狠掼在地上。
水花溅了一地,瞬间结成冰膜。
“伏特加没了!土豆没了!这破面包连狗都嫌硌牙!”
他揪住稀疏的头发,眼底布满绝望的红血丝。
“再搞不来吃的,咱们全得烂在这片破雪地里!”
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鲍里斯压抑的哼哼声。
“哐当!”
破木门被人一头撞开。
风雪夹着个人影滚了进来,砸在地上。
伊万连滚带爬地爬起,皮大衣上全凝着黑色的血污和冰壳。
安德烈眼神一凛,三两步跨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“货呢?你带去那点废铜烂铁,换回什么了?”
他唾沫星子喷了伊万一脸,“别告诉我,你他娘的又空着手回来!”
伊万顾不上喘气,哆嗦着手解开大衣扣子。
“有……有吃的!长官……神仙吃的!”
他舌头冻得打结,连扯带拽地把怀里的麻袋掏出来。
两手捧着个玻璃罐头,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半块硬列巴旁边。
又转身,把那块用麻绳捆着的黑红熏肉拽了出来。
木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,死死钉在桌上。
安德烈愣住了,目光扫过那晶莹剔透的黄桃果肉。
又落在熏肉外皮那层焦亮、泛着油光的纹理上。
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上下滚动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道谁咽了口好大的口水,在寂静的屋里响得吓人。
伊万从后腰拔出带缺口的猎刀。
刀尖抵住铁皮盖子的边缘,手腕猛地一撬。
“呲啦——”
铁皮翘起,真空密封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。
下一秒。
一股霸道到不讲理的甜香,混着灵泉特有的浓郁生机。
像长了手一样,粗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紧接着,伊万一刀划开熏肉的油纸。
焦木烘烤的厚重肉香,夹杂着丰富的油脂味,轰然炸开。
安德烈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桌沿上。
他常年吃腌海鱼和干列巴的味蕾,被这股味道彻底击穿。
墙角的鲍里斯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。
这铁塔般的汉子连滚带爬扑到桌前。
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,直接伸进罐头瓶里。
抓起一块黄桃,看都不看,粗鲁地塞进流着血水的嘴里。
“咔哧。”
果肉没费劲就化开了。
琥珀色的糖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往下淌,滴在脏兮兮的胡茬上。
鲍里斯双眼猛然瞪圆。
灵泉的生机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。
那种火烧火燎的溃疡痛感,胃里抽搐的痉挛。
像被一双温热的手,轻轻抚平了。
细胞里叫嚣的干渴和死气,被这口果肉强行冲散。
“唔……唔……”
鲍里斯嚼着嚼着,突然停住了。
他蒲扇大的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,吧嗒吧嗒砸在桌面上。
“上帝啊……呜呜……甜的……活着的味道……”
这头杀人不眨眼的西伯利亚黑熊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。
安德烈没工夫嘲笑他。
他一把抢过那块熏肉,连刀都不用,张开大嘴狠狠咬下一大块。
红白相间的肉理在牙齿间断裂。
肉汁带着奇异的暖流,瞬间涌遍四肢百骸。
连日来冻僵的手指,居然泛起了热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肉?”
安德烈一边疯狂咀嚼,一边含混不清地吼。
“那个中国人……他是魔法师吗!怎么种出来的!”
桌上几个毛子全疯了。
连推带挤,手指头伸进罐头瓶里抠,抠不到就捧着瓶子舔糖水。
为了掉在桌上的一小块肉渣,两个汉子用脑袋互相撞。
不到半分钟。
玻璃瓶光可鉴人,连盖子上的甜味都被舔干净了。
伊万靠在门框上,喘着粗气,咧开冻裂的嘴唇笑。
“长官……那小子说,只要我们拿铁疙瘩换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。
“这种肉……这种水果,他能按吨给咱们拉过来。”
安德烈停止了咀嚼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屋里的黑烟似乎都停滞了。
按吨?
在这片啃树皮都嫌费劲的冰原上,居然有人能按吨提供这种极品食物?
这已经不是买卖了,这是捏住了整个营地的命脉!
安德烈猛地转过身。
“哐!”
他一脚踢飞了角落里那个装满废旧卢布的木板箱。
印着列宁头像的纸币像废纸一样,哗啦啦飘了一地。
在这年月,这些纸擦屁股都嫌硬,换不来一小块黄油。
他红着眼睛,像头饿极了的独狼,一把揪住伊万那件破烂的大衣领子。
力气大得把伊万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手指骨节捏得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伊万的皮肉里。
“听着!伊万!给我听好!”
安德烈嗓音嘶哑,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伊万脸上。
“回去找他!马上!现在就去!”
他猛地甩开伊万,转身冲着屋里几个还在回味糖水的汉子咆哮。
“别他娘的舔了!去后山仓库!把那几台兵工厂退下来的重型机床拉出来!”
“还有车库底下藏着的那批冲锋枪!油料!发电机!”
安德烈双臂挥舞,眼里的疯狂像燎原的野火。
“全搬上车!哪怕把营地底裤当了,也得给老子把这条线搭上!”
他一脚踹开破木门,指着外头漆黑的风雪。
“给我去换!用一切代价换!”
“那个中国人,就是咱们活下去的上帝!谁敢掉链子,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!”
风雪灌进屋里,卷起满地的卢布。
伊万咽了口唾沫,连滚带爬地往外冲。
“套车!快套车!把吃奶的劲都给老子使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