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扭——”
胖子肩膀顶着那扇黑漆木门,肥肉挤压在破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扑哧声。
门轴锈死了,硬生生扯出一道刺耳的锐响,门缝里扑出来一股子经年不散的老鼠尿骚味。
贺星洲下意识皱紧眉头。
鼻腔里灌满霉酸气,胃酸翻涌,他抬手拿大衣袖口蹭了下鼻尖。
里头是个废弃仓库,顶棚漏着风,地面积着厚厚一层黑灰。
角落里挂着盏玻璃罩子破了半边的煤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,把地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,张牙舞爪的。
灯影底下,窝着个穿黑绸棉袄的干瘦老头。
老头颧骨高耸,眼窝子凹陷得像两口枯井,颧骨上透着一层死灰色的病气。
他佝偻着背,手里死死攥着个青铜暖手炉。
听见门响,老头猛地抬头,喉咙里爆出一串撕心裂肺的破风箱倒气声。
“咳咳咳……王胖子……货、货呢?”
胖子缩着脖子溜进去,反手掩上门栓。
他堆起满脸肥肉,凑过去搓着手。
“金爷,您老悠着点气。今儿给您请来的这位爷,手里掐着的可是真家伙。”
胖子往边上一撤,让出后头的贺星洲。
金爷那双眼白泛黄的眼珠子死死钉在贺星洲身上。
视线像两把带锈的锉刀,上下刮了两遍,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“就他?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盲流子?”
金爷嘴角扯开一条缝,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板牙。
“胖子,你……你他娘的拿老子消遣?我这胃,连苞米面都咽不下去,你找个要饭的来凑数?”
贺星洲没搭腔。
皮鞋底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烂煤渣,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他走到那盏破煤油灯跟前,单手解开绿帆布包的拉锁。
手腕子探进去,随意往外一掏。
“啪嗒。”
一个红艳艳的苹果连带着那个装满珍珠米的白布口袋,直接扔在满是油灰的残破木箱盖上。
清甜的果香瞬间炸开,硬生生撕开了屋里的霉臭味。
金爷的干咳声戛然而止。
他眼底爆出一团惨绿的光,脖子梗得笔直,整个人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。
暖手炉咣当砸在脚面上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哆嗦着摸上那个布口袋,解麻绳扣的手不听使唤,扯了好几下才拽开。
白生生的米粒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瓷白光泽。
金爷抓起一把生米,直接塞进嘴里。
“咯嘣咯嘣”嚼得牙龈渗血,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那堆纵横交错的老褶子往下砸。
“是细粮……甜的!没、没掺沙子!”
他嗓音劈了,一把抱住米袋子,死活不肯松手。
“我买!全买!你有多少,老子包圆了!”
贺星洲居高临下地瞥着他。
“包圆?”
他大拇指刮了下食指侧面的老茧,语气散漫。
“行啊。五百斤珍珠米,外加三百斤精白面。你拿什么吞?”
金爷眼睛瞪得快脱窗了,喘气像拉风箱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一、一千块!我出大团结!”
老头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掏,摸出一沓用手绢包着的厚厚纸币。
贺星洲嗤笑一声,视线在那堆废纸上扫过。
“在这鸟不拉屎的边疆,你拿这玩意儿擦屁股我都嫌喇腚。”
他脚尖挑起地上的暖手炉,踢到一边。
“要货,拿硬通货换。没真金白银,这果子你闻个味就算过年了。”
金爷僵在原地。
脸色变幻不定,咬着发青的下唇,牙齿缝里渗出一丝腥甜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胖子,胖子赶紧抬头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,装作没瞧见。
“好……好!”
金爷像下了多大狠心,手伸进棉裤裆里,一阵摸索。
掏出个黑乎乎的油布包,带着股体温的酸臭。
他一层层掀开油布,两根黄澄澄的金条露了出来,火光一照,刺得人眼晕。
旁边还挨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表面裹着层石皮,破开的一角透着温润如水的奶白色。
“两根大黄鱼……外加这块羊脂玉籽料。”
金爷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贺星洲。
“这是我太爷爷从玉龙喀什河里淘出来的命根子。换你八百斤细粮,够不够!”
贺星洲瞳孔微缩。
那玉石上散发出的灵气,隔着三步远都能让他经脉里的真气躁动。
羊脂玉。
这玩意儿放空间里,绝对能让灵泉眼再往外扩一圈。
他面不改色地把那堆东西划拉进兜里。
“勉强够看。在这儿等着。”
贺星洲丢下一句话,转身大步迈进仓库最深处的一片漆黑死角。
胖子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瞅,啥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黑暗中。
贺星洲背靠着布满青苔的砖墙。
意念在脑海里猛地一撞。
静止仓库的大门无声敞开。
几十个装满粮食的麻袋凭空出现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胖子,过来搬货。”
王胖子一路小跑着扎进黑影里。
等他看清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白麻袋,整个人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亲娘哎……”
胖子声音发着飘,双手在麻袋面上胡乱摸索,指尖触碰到的全是饱满的粮食颗粒。
他来回扭头找,墙角连个狗洞都没有。
这凭空变出八百斤粮食的手段,简直比狐仙还邪门。
他看贺星洲的眼神彻底变了,透着股狂热的敬畏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哥……您、您是神仙下凡吧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搭把手,扛出去。”
贺星洲一脚踹在胖子屁股上,催促道。
两人一趟趟把粮食搬到煤油灯底下。
金爷看着那堆麻袋,扑在上面嚎啕大哭,像个见着亲娘的疯子。
交易完成,贺星洲没多留。
推开破门,重新回到寒风刺骨的胡同里。
胖子跟个哈巴狗似的,弓着腰跟在后头。
贺星洲停住脚步,手指在兜里捏住一枚顺来的银元宝,随手往后一抛。
一道银光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。
胖子眼疾手快,双掌死死合十夹住,手心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。
“袁大头?不对……这是老银锭!”
胖子看清手里的东西,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,差点又要下跪。
“谢爷赏!往后您在县城,有啥差遣,只要知会一声,我王胖子赴汤蹈火!”
贺星洲裹紧大衣领子。
“找两个嘴严的兄弟,把我要的铁丝网、油毡纸,还有防冻的水泥,想办法弄齐。”
他吐出一口白气,头也没回。
“弄好了去九连绝户院找我。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跨出胡同口。
天色已经擦黑。
县城主干道上,那座苏联风格的三层百货大楼灯火通明,玻璃橱窗里透着昏黄的光。
这是阿勒泰唯一的“销金窟”。
贺星洲摸了摸兜里硬邦邦的金条和玉石。
嘴角挑起个随性的弧度,迈步往里走。
皮鞋踩在百货大楼水磨石地板上,发出哒哒的回响。
大厅里透着股雪花膏混杂着樟脑丸的怪味。
他绕过卖搪瓷盆的柜台,径直走到二楼。
星月那丫头还在饭店啃羊蹄,得给她置办身像样的行头。
服装柜台前,玻璃罩子里空荡荡的,没几件成衣。
唯独最靠墙的高处展柜,挂着一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。
那皮毛光泽水滑,像一团燃烧的火,在这灰扑扑的年代里扎眼得很。
站在柜台后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,毛线签子戳得飞快。
听见脚步声,她头都没抬,翻着白眼哼了一声。
“看什么看?那大衣要工业券的,外加三百块钱,买不起别瞎打听,摸脏了你赔啊?”
贺星洲舌尖剔了下牙缝,冷笑出声。
他单手在柜台玻璃上重重一拍,震得那女人的毛线团直接滚到了地上。
“啪!”
“谁教你用鼻孔看人的?”
贺星洲身子微微前倾,视线刀子一样扎过去。
“把那件红狐狸皮给我取下来,再拿两罐麦乳精。动作麻利点,不然老子让你把这玻璃柜台吞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