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一听这话,腰杆子立刻挺了起来,脸上的自豪劲儿跟中了状元似的:“薛员外有所不知。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,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对:“我家大人为了安置全城百姓,将所有财产变卖一空。
莫说是这辆马车,就连换洗的里衣里裤都卖了!”
薛轨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现在大人身上最值钱的,”老刘一指陆远身上那套官袍,“就只有这套朝廷所发的官袍。
若不是进宫面圣,不得穿便服,只怕这身官袍都剩不下!”
老刘说完,胸脯挺得比城墙还高,那表情分明在说:怎么样?我家大人厉害吧?感动吧?快跪下唱赞歌吧!
气氛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薛轨缓缓转过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陆远。
那眼神里有错愕,有震惊,有不敢相信,还带着一丝丝……心虚?
他想起自己刚才甩脸子的样子,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。
这个少年县令,为了百姓连贴身衣物都卖了,自己刚才却因为人家跟儿子套了句近乎就给人家甩脸子。
这事儿说出去,他还不得被人把脊梁骨戳弯了?
薛轨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,但舌头跟打了结似的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陆远倒是毫不在意,拍了拍那辆破马车,冲薛轨咧嘴一笑:“薛员外别嫌弃,这车虽然破了点,但胜在——呃——胜在透气性好。
您看这门板,风能从左边吹进来,从右边窜出去,坐着可凉快了。”
薛轨:“……”
现在是秋季不是夏季,可不凉快嘛!
“而且您看这马,”陆远拍了拍那匹瘦马,马打了个响鼻,四条腿又哆嗦了一下,活像随时要散架,“这马虽然瘦了点,但它稳啊!
因为跑不快,所以绝对不会翻车。”
薛轨深吸一口气,强行把“你是不是在逗我”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薛仁贵倒是兴奋得很,围着马车转了两圈,一脸认真地说:“陆哥,这车真好!”
陆远眼睛一亮:“是吧?还是薛弟有眼光。”
薛仁贵使劲点头:“嗯!比村里二娃家的牛车宽敞多了!”
陆远嘴角一抽:“……谢谢啊。”
我真是谢谢你了!
二娃家的牛车能跟我这五品官的座驾比吗?
好吧,确实比不了,人家牛车可能还结实点。
薛轨实在看不下去了,一撩袍子:“行了!上路吧。”
他率先往马车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陆远,嘴唇动了动,最终挤出一句:“大人身边的那位……”
“我让高老四留下来保护此地村民。”陆远随口回答。
“大人……是个好官!”薛轨眼中闪过一丝感动。
陆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薛员外过奖了!走吧,到了长安请您吃好的。”
薛轨撇嘴:“您有钱?”
“没有。”陆远摇头,理直气壮得好像没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。
薛轨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:“……那您请什么?”
陆远一脸理所当然:“请您看别人吃。”
薛轨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上了自家马车,他决定从现在开始,少跟这个县令说话,说多了容易心梗。
一路无话,赶了半个月的路,终于能看到长安城的城门了。
薛轨摸了摸额头回想这半个月,他简直把前半生没吃过的苦全尝了一遍。
不是跟陆远露宿山林,就是窝在破庙里跟老鼠抢地盘。
吃的是从家里带的、已经硬得能砸死狗的大饼,喝的是路边河里舀的凉水——主打一个“免费”二字。
其实薛轨身上带了不少盘缠。
他辞官多年,攒下的家底虽说不上金山银山,请几顿饭还是请得起的。
在第一天赶路的时候,他实在受不了了,主动开口:“大人,前面有个镇子,草民做东,请您吃顿热乎的。”
陆远摇头:“不行不行,怎么能让薛员外破费?”
“一顿饭而已,不值几个钱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陆远一脸正色,“晚辈有规矩,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。”
薛轨眼皮直跳:“……草民不是百姓,草民是辞了官的。”
“辞了官也是百姓。”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,“薛员外,您的心意我领了,但这规矩不能破。
走吧,前面有条河,水挺甜的。”
薛轨站在原地,看着陆远带着老刘高老四欢快地往河边走去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县令不是来当官的,是来修行的。
而且是那种最苦的苦行僧。
偏偏人家还一脸乐呵,跟去郊游似的。
薛轨叹了口气,认命地跟了上去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提请客的事了。
不是舍不得钱,是实在说不过这个比驴还倔的小子。
“大人!可是要进城?”薛轨看了眼四周,空荡荡的,连个小山坡都没有。
陆远探出脑袋来看了他一眼:“我们又不是大禹,为何不进去?”
薛轨蹙眉:“什么大雨?要下雨了?”
话不投机,陆远也懒得和他解释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谚语,命令马车继续前进。
因新皇登基,长安城热闹的很,城门口排了很长的队,城门守卫盘查的也更严。
好在陆远准备齐全,路引和召令一交,守卫立马便将他们放行,走的还是VIp通道,不用在后面排队。
进入长安城里面更是热闹的很,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路上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
薛仁贵兴奋极了,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,伸个脑袋左顾右盼。
随便找了间客栈,众人下了马车。
薛轨看了眼客栈牌匾,不解:“大人不去驿馆报到,怎么还有闲心来客栈了?”
“赶了半个月的路,连澡都没洗,这时候去驿馆报到还不被当成乞丐打出来?”陆远说着便大步走进客栈。
薛轨嘴角一阵抽搐:“你还知道自己像乞丐啊!”
他活了一辈子,第一次遇见这么…抠…哦不!是清廉的县令。
当然他不知道,陆远不是没钱,而是在考验他的心性。
走进客栈便听到陆远在和掌柜的说:“来三间上房,麻烦再烧着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看着陆远递过去的银子,薛轨又懵了:“你哪来的银子?”
陆远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我什么时候说我没银子了?”
薛轨瞪大眼睛:“你有银子为何还……那我这半个月遭的罪算什么?”
“算你能吃苦呗~”老刘在旁边扔下一句便追随主子而去。
薛轨气到发疯,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儿子回老家。
简直是太欺负人了…
几人进了各自的房间,陆远先是洗了个澡,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找到换洗的官服穿上,然后去驿馆报到。
薛轨来找陆远商量对策时,老刘告诉他,大人已经去报到了。
薛轨只能作罢,回到房间也是坐立难安。
虽说这个大人此次参加新皇大典肯定会论功行赏,但也未必有资格跟新皇面对面说话。
东突厥大军之事要想闹到新皇面前还需另想办法,可他根本没有任何人脉,要怎么才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