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才四天,就到了周六。
陆景峰的火车是周六上午十点,去京市,要坐一天一夜。他的行李周四晚上就收拾好了,一个帆布包,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。
赵书禾本来以为自己能扛得住。
三个月而已,她去广州的时候也走了一个多月。可周五晚上吃完饭,陆景峰拉着她在八仙桌前坐下,她才感觉不对劲。
“书禾,这五十块钱和这个月的粮票、肉票,我都给你分装好了,压在抽屉里那本厚字典下面。食堂的饭要是吃腻了,下课就去巷子口那家国营饭店买个肉包子,或者回老宅那边吃,我和爸妈都说好了。”
赵书禾有些不舍的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陆景峰指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:“炉子里的煤,我上午刚搬了半个月的量上来,够你烧一阵子的了。你换煤球的时候,记得把那副厚手套戴上,千万别嫌麻烦光着手去夹,烫着手连笔都拿不了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陆景峰还不放心,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罐子:“这里面的白糖我下午刚去供销社打满的,你晚上要是看书看晚了,觉得饿或者没精神,就给自己冲一碗糖水。”
“还有你那辆自行车,前轮胎我今天中午刚去巷口给你打足了气。你早上骑车去学校的时候慢点蹬,路口多看着点人。要是遇上下雨天,路滑,你就干脆别骑车了,直接坐厂区那趟公交车去学校,几分钱的事,别省那个钱……”
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絮叨,赵书禾这个从小就干家务的姑娘,在陆科长嘴里,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、不会自主生活的三岁小孩。
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。陆景峰睡着了,一只胳膊还搭在她腰上,她不敢动,就那么躺着,听他喘气。
去年秋天她去广州,陆景峰送她上火车,站在站台上半天不肯走。那会儿她心里想的是广交会,是翻译,是自己能不能行,回头冲他挥了两下手就进车厢了。后来听李霞说,他那天回家饭都没吃。
她那时候不太懂,现在懂了。
当初在小石头村相看,她对陆景峰的感情,并没有陆景峰对她来得那么快、那么浓烈。她心里感激他,敬重他,可要说爱,那时候哪里顾得上。
感情都是后来一天一天过出来的;越是过下去,她就越是发现,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。这分钟,她是真舍不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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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一早,陆长雄、王秀兰、陆景军、李霞都来了火车站。陆景军帮着扛包,李霞抱着一包煮鸡蛋,王秀兰往陆景峰兜里塞了两张十块的票子,被他推回去,又塞,又推,最后还是塞进去了。
站台上人挤人,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响。
陆景峰把包从车窗递给同事,转过身来,赵书禾就站在他跟前,低着头不说话:“怎么了?”
赵书禾一抬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她自己也没料到会哭,昨晚想好了要笑着送他出行的。可人一站到这站台上,看着那火车就想哭。
“你哭啥?”陆景峰给她擦干眼泪,“三个月,六月就回来了。”
“三个月还不长啊?”赵书禾抽了一下鼻子,拉着他不撒手,“景峰,你到了京市,好好学。学不进去也没啥,别硬撑着,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养你!”
这话一出口,旁边的陆景军一口气没喘匀,扭过头去咳了半天。
李霞小声跟陆景军嘀咕:“我的天,这俩人,大庭广众的。”
陆景军也说:“腻歪死了,我牙都酸了。”
王秀兰倒是一点都不嫌,拉着陆长雄的胳膊:“老头子你看看,小两口感情多好啊。”
陆长雄连连点头:“好,好得很!咱家老四有福气。”
陆景峰被她这一句“我养你”给说愣了,愣完了就笑,笑着笑着,眼睛也有点红。他伸手抱住她:“行,要是学不进去,我就回来吃软饭。你可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我养得起你。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学,不能让我媳妇这么辛苦。”
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人上车。陆景峰又叮嘱了一遍:“书禾,这三个月家里有大哥和大嫂帮衬着,你要是遇到什么重活儿,或者家里灯泡坏了、水管漏了.....直接回老宅找大哥,让大哥去弄。”
陆景军连连点头:“老四你放心的去吧,有大哥在呢,你媳妇在省城掉不了一根头发。”
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车窗里冲她招手......直到火车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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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景峰走后,家里一下空了。
头两天赵书禾很不习惯,晚上回工人新村,推开门屋里黑着,炉子凉着,没人问她今天学了啥。
第三天她想明白了,与其在家对着空屋子发愣,不如把所有精力全都放到学习上。
她脑子里装的全是2025年的高阶理论和捷径算法,而她现在必须用1978年的纸笔去应付当下的考试和学业。她需要把未来和现在的所有解题方式都学会;即使用不到也要明白原理!
在这个过程中,她遇到大量不懂的地方。毕竟很多时候,她能一眼看出答案,就是不知道中间那三页纸的过程是怎么写的。
不懂,她就去问。既然教授们都说她聪明、说她是天才,那她就干脆把这些“未来知识产生的问题”,包装成“自己想出来的前沿问题”,直接去问学校里的老教授们。
书上看不明白的,她去问;自己推出来和书上对不上的,她也去问。
头一个遭殃的是苏景鸿。
那天下课,赵书禾抱着笔记追到办公室,问他三相不对称电路里,零序分量能不能单独拿出来建一个等效模型。
苏景鸿听完赵书禾的问题.......:“你先说说,你打算怎么建?”
赵书禾就说了。说了十来分钟,从零序说到正序负序,从等效模型说到故障分析,最后还问了一句,这套东西要是放到电网调度上,能不能提前算出线路哪儿容易出事。
苏景鸿听完扶着额头:“这个……你容我想想。下礼拜,下礼拜再答你。”
第二个是教普通物理的陈教授。
陈教授讲电磁感应,赵书禾在底下听着听着,举手问了一个关于变化电场激发磁场的问题,问得很细,问到了介质里头去。陈教授在讲台上想了两三分钟,最后说:“这个问题超出咱们这学期的范围了,下课你来找我。”
下课赵书禾去找他,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说了十五分钟。陈教授回去以后,在图书馆的外文期刊室里翻了一个下午。
第三个是教工程制图的贺教授。
工程制图本来是最老实的一门课,尺规作图,三视图,照着规矩画就行。可赵书禾画着画着,问贺教授:电机的剖面图,能不能不画那么多线,只标关键尺寸,剩下的用一套统一的符号代替?这样工厂里的师傅看图快,出错也少。
贺教授五十多岁了,画了一辈子图,被她这么一问,拿着三角板想了半天:“你这想法……倒是有点意思。容我查查国外有没有这么干的。”
这一查,又是好几天。
赵书禾不知道的是,这三位教授私底下碰过一回头。
那天中午在教工食堂,苏景鸿端着饭盒坐下,先叹了口气。陈教授坐在他对面,也叹了口气。贺教授最后来,一坐下就说:“老苏,你们系那个赵书禾,昨天又来找我了。”
苏景鸿苦笑:“她也找你了?”
“找了。”贺教授一副头痛的样子,“问的东西我得回去翻资料才敢答。我画了三十年图,头一回被学生问得去查外文书。”
陈教授放下筷子:“我也是。这孩子聪明,天才是真天才,就是脑子转得太快了。她前一句还在讲这个,后一句就跳到三步以外去了,中间那几步她自己知道,懒得说。我这把年纪了,还得跟着她蹦,一堂课下来比上三节课都累。”
苏景鸿点头:“关键是她问得都在点子上,你还不能糊弄。糊弄一回,她那眼神一看你,你就知道她心里明白你答不上来。”
三个老头子对着饭盒,又一起叹了口气。
打那以后,电机工程一班的同学慢慢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以前一下课,这些老教授们总是喜欢慢悠悠地站在讲台上喝口茶,等着学生们上去提问,回答问题时也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。
现在下课铃一响,老师们收拾教案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。以前苏景鸿讲完课还要站在讲台上答疑,现在铃声还没落,他人已经到门口了。陈教授最后五分钟就开始往门口挪。
有一回赵书禾抱着本子追出去,贺教授在楼梯拐角回头看见她,脚底下明显快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