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后的两天,赵书禾在家里歇着,哪儿也没去;说是歇着,其实就是被全家人供着。
张小萍早上多煮了一个鸡蛋,专门端给她:“小妹你吃,你马上要去省城念书了,得补补。”
丁凤也跟着殷勤起来,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赵书禾换下来的衣裳也搓了,还笑嘻嘻地说:“小妹你留着力气看书,这点活儿我顺手就干了。”
赵满柱看得直翻白眼:“女人这变脸的速度,比翻书还快。”
丁凤冲他翻了个白眼:“你懂什么?小妹马上就是省城中专生了,以后在省城有工作有工资,咱家谁有她出息?”
赵书禾被这突如其来的“优待”弄得有些不自在,她又不是泥捏的,坐着不动浑身难受。可每回刚拿起扫帚,不是被张小萍抢走就是被丁凤拦下来,搞得她跟个客人一样。
第三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赵书禾跟李琼仙说:“娘,我想去看看大姐,她生了孩子到现在我还没去过呢。”
赵守田放下碗一拍大腿:“书兰生了我这个当爹的也没看过,咋说也得去一趟。”
李琼仙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忙着订婚的事,现在事办完了去看看也好。”
赵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琼仙你也去,咱们三个一块儿,把陆家带来的喜糖提一些过去,你上回走得急,也没来得及好好坐坐。”
李琼仙进屋翻出一包喜糖,又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鸡蛋用布包好,想了想又往里头塞了两把红枣。
赵守田在门口催:“你快点,磨蹭到中午人家饭都做好了,咱们去蹭饭不成?”
李琼仙白了他一眼:“急什么,书兰坐月子,东西带少了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赵书禾换了双干净布鞋,三个人吃完早饭就出了门;翻过那座山头,走了一个多钟头,远远就看见李家的院子。
院门开着,老李头正蹲在门口编竹筐,抬头一看是赵家三口人来了,赶紧站起来招呼:“亲家公亲家母来了!快进来坐!”
赵守田把喜糖递过去:“陆家带来的喜糖,给孩子们尝尝。”
老李头接过来乐呵呵的:“哎哟,这糖好看,花花绿绿的,省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。”
刘桂花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:“琼仙你来了?快进屋!书兰今天精神头不错,刚喝完一碗鸡蛋汤。”
三人进了堂屋,赵书兰正靠在床头,怀里搂着小儿子,精神头比刚生完孩子那天好了不少,气色红润了许多。
赵守田站在床边看了看大女儿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娃。
赵书兰笑了:“爹,你咋才来?你外孙都快满月了。”
赵守田有点不好意思:“这阵子忙,你小妹的事……”
赵书兰摆手:“我知道我知道,小妹订婚的事永发都跟我说了,你们忙正事要紧。”
赵书禾坐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小外甥的脸:“姐,你身体恢复得咋样了?”
赵书兰:“能吃能睡,就是腰有点酸,站久了不得劲。婆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,都快把我喂成球了。”
李琼仙在旁边听着,心里头悬着的那口气总算放下来了。
刘桂花端了几碗糖水进来,老李头也跟着进来了,看了一眼赵守田:“亲家公,永发今天去上班了,要不他肯定在家陪着。”
赵守田摆手:“上班要紧,我们就是来看看书兰。”
刘桂花把糖水放在桌上,笑着对赵书禾说:“书禾啊,听说你考上省城中专了?了不得!我们村还没出过这么厉害的姑娘呢。”
赵书禾不好意思地应了声。
老李头在旁边附和:“可不是嘛,我昨天赶集的时候碰见公社的老周,他都知道了,说赵家出了个女秀才。”
赵守田被“女秀才”三个字逗乐了,嘴上谦虚着,脸上那股子得意劲怎么也藏不住。
几个人说了一阵子话,刘桂花招呼老李头:“走,带孩子们出去玩会儿,让亲家他们跟书兰说说话。”
老李头点头,拎起那包喜糖冲外头喊:“安伟!安晴!安磊!出来吃糖了!”
三个孩子听见吃糖,从各个角落窜了出来。刘桂花抱起最小的那个,老李头牵着另外两个,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院门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赵守田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了,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。赵书禾和赵书兰都看着他,知道他有话要说。
李琼仙也在旁边坐了下来,她知道赵守田要说什么,两口子前天晚上已经商量过了。
赵守田开口了:“书兰,禾丫头,今天趁着咱们都在,爹有件事跟你们说。”
赵书兰抱着孩子往上坐了坐:“爹你说。”
赵守田叹了口气:“我打算分家了。”
赵书兰没接话,赵书禾也没出声。
赵守田继续说:“这事儿我琢磨了有阵子了;之前一直想着等禾丫头初中毕业了就分,后来她相亲、考中专、订婚,事情一件接一件的。现在书禾也订婚了,结婚还要再等两年,我觉得是时候了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:“老二满仓结婚,出了三十块,置办了新棉被;老三满柱结婚,出了二十八块......这些年娶两个媳妇进门,加上置办东西、前前后后花了不老少。”
李琼仙在旁边说到:“还有你们几个上学那几年的学费,书禾读初中也花了钱。”
赵守田点头:“对,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,这些年也存不下什么。现在家里一共有一百四十七块钱,就这些了。”
赵书兰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;一百四十七块,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可对一个山沟沟里的贫农来说,这是全家人多少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
赵守田看着两个女儿:“咱们这地儿分家的时候女娃是不参与的。”
赵书兰和赵书禾都没说话,她们从小就知道这个大家默认的规矩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分家分的是儿子的家产,跟女儿没关系,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例。
赵守田又说:“但是我想了又想,你们两个也是我的娃。”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头是叠好的钞票;他抽出两份,一份递给赵书兰,一份递给赵书禾:“一人十五块。”
赵书兰看着手里那十五块钱,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赵书禾也接过来,这些零钱是她爹攒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;
赵守田看着大女儿哭,自己也不太好受:“书兰你是老大,从小帮着你娘拉扯弟弟妹妹,嫁得也近没享过什么福。禾丫头是老幺,虽说现在有景峰供她读书,可她自己手里总得有点底。”
“十五块不多,你们别嫌少。”
赵书兰摇了摇头,擦着眼泪说:“爹,我真不要!十五块不少了,给我干啥?我在李家有吃有喝。”
李琼仙在旁边接话:“给你就拿着;你这回生孩子伤了身子,手里有点钱,想买红糖买鸡蛋,别啥都等婆家开口。”
赵书兰眼泪掉下来:“娘……”
赵书禾把钱攥在手里,低着头说不出话来。
赵守田又接着说:“剩下的一百一十七块,我计划给保仓四十,满柱四十,剩下三十七块留着我和你娘养老。”
他看了看李琼仙:“我们俩身子骨还行,还能干几年活。地里的收成够吃饭,三十七块钱放着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李琼仙点头:“够了,我还能接生呢,多少也有几个辛苦钱。”
赵书兰把眼泪擦干净,缓了缓说:“爹,保仓和满柱知道吗?”
赵守田摇头:“还没说;等过两天我找个时间跟他们摊开了讲,分家这事越早越好,拖久了生事。”
赵书兰又问:“嫂子和三嫂呢?她们会不会闹?”
赵守田哼了一声:“她们要闹就闹,这家是我当的,怎么分我说了算。再说了,一人四十块公公平平的,她们还想咋地?”
李琼仙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小萍倒不至于闹,就是丁凤那嘴……”
赵守田:“丁凤要是不服气,让满柱管她;管不了她那我来管!”
赵书兰看着自己爹那副较真的模样,又想笑又想哭;她这个爹啊,一辈子窝在这片山沟里当会计,算了一辈子别人家的工分,轮到自己家分家了,账也算得清清楚楚。
赵书禾还是说:“爹,我这十五块你留着吧,景峰给了我钱,我不缺。”
赵守田脸一沉:“我给你的是我给你的,景峰给你的是景峰给你的,这是两码事。你拿着!”
赵书禾被他这些话堵得没话说。
赵书兰也劝她:“小妹你就收着吧,这是爹的心意。”
赵守田把布包收好揣回兜里,长长地吐了口气;一百四十七块,分完了孩子们的,他和李琼仙兜里就剩三十七块;说不心疼那是假的,可孩子们都大了,各有各的日子要过。
赵书兰看着赵守田,突然说了一句:“爹,你这辈子亏了自己,没亏过我们。”
赵守田别过头去没答话。
李琼仙拍了拍他的背:“行了,说完了就完了,走,出去看看孩子们,咱们难得过来一趟。”
赵守田站起来最后说到:“爹没啥本事,就盼着你们都过得好。书兰你把身子养好,禾丫头你把书念好,别的事爹不求。”
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,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,老李头正追着李安磊满院子跑,小家伙手里抓着一把喜糖,边跑边往嘴里塞。
赵书兰看着赵书禾,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。
赵书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十五块钱,三张五块的,纸币边角都磨毛了;这十五块钱,她会一直记着:爹娘在这个家快要拆成几份的时候,仍旧把她和大姐放在了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