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执行者回来了。
不是约定的地点,是宁磊在矿区东侧走路的时候,那个男人直接从侧面走出来,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排走,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,你比我以为的聪明,他说,语气还是那种平静,不是夸奖,是陈述。
你比我以为的直接,宁磊说,没有停步。
K的继承人,K的数据我们已经拿到了,执行者说,但读不了,加密层我们的技术没有处理过这种,我们需要你帮我们解。
换什么?
K的完整档案,我们手里有备份,你想知道什么就能查到,执行者说,还有,卫晗现在知道你在烬土,她的清除令三个月前重新激活了,不是随机的,是K死之前,有人把你的位置报给了她,他停了一下,我们可以帮你隐藏位置信号。
宁磊走了几步,你们是K的上线,他说,K死了,你们来接他的任务,那个任务的内容是什么?
执行者没有立刻回答,走了几步,然后说,找到某个在烬土失踪的东西,确认它的状态,停了一下,K说,那个东西,只有他知道在哪里,而K死了,所以他的继承人,也就是你,你可能知道。
那个东西是什么?
这次执行者沉默了更长时间,走了大约十步,才说,K没有告诉你?
他以另一种方式告诉了我,宁磊说,但我想知道你们知道的版本。
执行者看了他一眼,那双冷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不是吃惊,是评估在进行中,K在烬土藏了一份东西,那份东西的内容,是可以影响星炎同盟现任最高权力架构的材料,他说,我们需要那份东西。
影响最高权力架构,宁磊说,是关于陆霆远的材料,还是关于卫晗的?
这次执行者真的停住了,停了两秒,那是一个接受到了超出预期信息的停顿,他转过头,看着宁磊,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评估、而是另一种东西的表情——那东西叫重新认定。
两个都有,他最后说,K在最高权力内部有他自己的情报网络,他工作了十五年,积累了很多他们都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,他藏在烬土,就是因为烬土是最不会有人来找的地方。
他藏在烬土,宁磊说,还有另一个原因,他在保护我。
执行者重新往前走,我知道,他说,你是陆霆远的……某种关系,K在保护你,这件事我们知道,卫晗也知道。
那你们是哪一边的人?
我们不是任何人的人,执行者说,K在死前发出的那条数据里,有他对这件事最新的判断,我们是来接收那个判断的,然后决定下一步,你是我们必须接触的对象,因为K的任何一件遗留,都和你有关。
宁磊把这段话收好,你要我帮你们解那条数据,他说,条件是K的档案和帮我隐藏位置,这个条件我接受,但还需要加一个——那块金属片,你们从焦刀帮那里要回来,还给我。
执行者停了一下,那块片子在我们手里了,他说,焦刀帮已经把他们收到的东西都上交了,我来之前就拿到了,那块片子——算在条件里。
那就谈。
——
谈了大约四十分钟,在矿区北侧一个废弃建筑里,没有焦刀帮的人,就是宁磊和执行者,还有执行者的两个副手在外面守着。
宁磊提了条件,执行者没有全接,砍掉了两条,加了两条,最后的版本是:宁磊帮他们解读K那条数据里的内容层(而不是把密钥交出去),作为交换,他们给宁磊K的完整档案查阅权限,加一个位置掩码设备,加那块金属片,加一样宁磊主动要的东西——一份关于卫晗清除令的完整记录。
为什么要那个?执行者问。
知道对方有什么牌,才能知道怎么应对,宁磊说,废土里的逻辑。
执行者看了他一眼,K教的?
废土教的,宁磊说,K是废土的一部分。
条件定下来,明天上午执行,宁磊在那栋废弃建筑外面的破阶梯上坐了一会儿,等执行者走远,才和零纪元说话,老零,那条数据你有备份,明天我给他们解,你觉得我们能控制解出来多少吗?
可以控制,零纪元说,我来操作,给他们看他们需要看的部分,其余的留着,这样我们两边都有牌。
宁磊站起来,往住处走,今晚,你把金属片里K写给我的那段话,完整告诉我,我要知道我自己的那份,然后才能帮他们解另一份。
零纪元说,宁磊,K在那段话里写了一件事,说他对你有一件事从来没有说过,他说,对不起。
矿区的夜风吹来,宁磊站在路中间,没有动,站了大概十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需要道歉,他说,声音很低,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。
零纪元沉默了一段时间,很长,长到宁磊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,然后它说,K在档案里有一段对你的描述,它说,不是情报格式,是他自己写的,手记体,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让你看见,但你现在可以看了,如果你想。
等一等,宁磊说,今晚先不看,把今天的事情收完,明天再看。
他走进住处,把今天的每一件事压到位,老克那段话压进去,那个对不起压进去,执行者的条件压进去,明天上午解密这件事压进去,这一切都压好了,他躺下来,把眼睛闭上,让脑子停下来。
外面矿区的嗡嗡声还在,分选机,偶尔的犬叫,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些声音,他在这些声音里闭着眼,等着睡意来,等着明天来,等着那件事一件件往前走。
老克的事,今天算是知道了大半了。
剩下那一半,在档案里,慢慢读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