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宁磊没有出矿区,也没有主动接触任何人,他在住处里度过了那天的大部分时间。
不是在等,是在学。
零纪元把那个想法告诉他了——想法是这样的:K那条数据包里有什么,他们两个都不完全知道,但K死前发出那条数据的时间是死亡前两小时,那两个小时之内老克做了什么,铁三爷的热成像记录里有,铁三爷告诉他那三天前老克来过,在打一个很大的算盘,那个算盘的内容,是把某件事安排到位。
那件事是什么——零纪元能推断出一个方向,但推断需要一个前提:宁磊要能读懂那台被焦刀帮带走的遗址设备里的数据格式,那个数据格式是星炎同盟制式的,零纪元能教他识别,但识别本身需要E级黑客基础,而他昨晚才刚刚达到E级基础标准。
教我,宁磊说,把存储片架好,从现在开始。
零纪元没有废话,开始教了。
和前几天的课不一样,这一课不是感知,是解析——把一段他不认识的加密数据格式,像拆一台机器一样拆开,看它的结构,看它的层级,看哪一层是内容,哪一层是保护,哪一层是标识。不是为了读内容,是为了能说我知道这是什么格式的数据,它是谁生产的,用什么工具能打开。
这种东西以前宁磊完全不懂,现在有了E级基础,像是有了一个参照系,不是立刻就能看懂,但能感觉到哪里对哪里不对,能感觉到数据的纹理,像摸石头能感觉到哪里是缝哪里是实心的那种感觉,不用看,是感知。
他们上了整整一上午的课,中间宁磊喝了两次水,吃了一个从昨晚留下来的黑麦饼,没有停,没有出门。
到中午的时候,他能识别星炎同盟三种制式数据格式中的两种,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比预期快,零纪元说,这是它第三次说这句话了。
我知道,宁磊说,那第三种格式,下午继续。
——
下午,苏晚来找他了。
不是宁磊去找她,是她找过来的,站在他院子的门口,手里抱着她那个已经组装好了一半的信号放大器,你昨晚去见那三个人了,她说,不是问句,没死。
没死,宁磊说,进来坐。
苏晚进来,把那个放大器放在地上,在宁磊对面坐下来,我昨晚感觉到了,有一段时间矿区外那个执行者的场变了,是和谁在对话的状态,然后恢复平静,然后他们那支人马的场开始移动,往矿区外更远的地方去了,他们今天不在近处了。
他要去向上汇报宁磊说,三天后回来,我和他约了再谈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有点复杂,说不清楚是什么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
知道,他说,在找老克被谁杀了,怎么杀的,为什么。
除了这个呢?苏晚说,她的眼神有什么东西在,你还知道你是谁吗?
宁磊没有立刻回答,什么意思?
苏晚把那个放大器拿起来摆弄了一下,老克来这里十五年,不是普通人,你跟了他十二年,不是普通事,那个AI跟着你,不是普通的关系,她停了一下,我感觉到你身上的场,从老克死之后那天开始,有一部分不一样了,不是变强了,是变确定了,像一块磁铁找到了方向。
你能感觉到这种程度?
有时候能,苏晚说,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,场会说话,只是大部分人听不见,我能听见一点,不是全部。
宁磊把这件事放进去,和零纪元说过的极为罕见的基因层面电磁感知能力放在一起,你来找我,不只是告诉我执行者走了。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,放在地上,朝他推过来——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片,边缘有刻纹,是老式的工艺,但保存完好,这个是在遗址那个坑里找到的,她说,那个黑色圆柱被取走的时候,他们漏了这个,它压在坑底最深处的土层里,和圆柱不是同一件东西,但工艺来源一样。
宁磊把那个圆片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口袋里的零纪元发热了,轻微的,是工作状态,扫描中,它说,这个圆片——是K布置的次级标记,不是通讯设备,是纯信息载体,里面压缩存储了一段文本数据,没有加密,任何能读取星炎同盟制式存储介质的设备都可以读,停了一下,我可以读。
宁磊说。
零纪元停了大约两秒,然后把内容传过来,不是全部,是关键部分——是老克的字,不是正式的档案格式,是那种私人笔记的风格,简短,几乎没有废话,只有几行:
如果你找到了这个,说明你走到这里了。再往下,不是一个人能走的路。找那个能感觉到场的孩子,她能看见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宁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读了两遍。
苏晚在对面看着他,眼神平静,没有催,废土里的人不催,催是在浪费别人的处理时间。
老克知道你,宁磊把圆片放在地上的那个放大器旁边,抬起头,他写了要找你。
苏晚的眼睛停了一下,那个刻进去了什么的亮,安静地烧着,他见过我,她说,两次,我那时候还很小,他说我的感知能力以后有用,让我别告诉任何人,把它藏好。
他藏了你,宁磊说,像他藏那台通讯设备,像他让我藏那块铁盒,他藏的那些东西都是有用的东西,等到需要的时候用。
苏晚把视线移开,看向院墙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他没有说他会死。
这句话没有情绪,是陈述,但宁磊听见了那句话里面的东西,是那种很干净的、被压住了很久的什么,和他自己心里压的那些不完全一样,但重量是相似的。
我知道,他说,但他把我们都留下来了。
苏晚没有说话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拿上她那个放大器,你说要三天之后见那个执行者,她说,三天之内,你需要知道执行者背后那个人想要什么,不是那条数据包,是更底层的,是他们整件事情的目的——我能帮你感知他们那边的动向,但我需要你告诉我,我感知到的东西,你能怎么用。
我来用,宁磊说,你负责看,我负责判断。
苏晚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,宁磊,老克那个纸条上说要找能感觉到场的孩子——他写的,不是女孩,不是性别,他没有用任何称谓,就是,这两个字,她转身,看他一眼,我觉得他写的时候,脑子里同时想着的是两个孩子。
然后她走了。
宁磊在院子里坐着,把这句话收好,压进去,放在老克那些话旁边——你叫宁磊,这是你的名字此人将来或许会比我更危险如果你找到了这个,再往下不是一个人能走的路。
老克的那些话,现在都在,都没有消失,都等着他走到能用它们的地方。
苏晚,原来也在那条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