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没有杀他。
宁磊站在矿区外围一片废弃建筑的阴影里,背后是一堵裂了几道缝的混凝土墙,对面是三个人,中间那个是苏晚说的执行者——比宁磊高出将近两个头,站着不动,手里没有武器,但那种站法不像是没有武器的,是把武器收好了的那种,随时可以取出来但现在选择不取的站姿。
你自己来的,执行者说,他的声音比宁磊预期的要平,不是威胁,是陈述,K的接班人,十二岁。
我来谈条件,宁磊说,语气也很平,不是来投降。
执行者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有点冷,但不是废土里那种粗糙的冷,是另一种,更深,像是见过很多事之后的冷,不是针对他这个人,是针对所有人,包括他们自己。
什么条件。
K那条数据包的备份,我这里有,宁磊说,加密的,你们读不了,但你们也知道,那个密钥只有我有。
执行者沉默了一下,旁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说。
那块金属片,宁磊继续说,用你们手里的那块片子,换我带你们找到读那条数据的方法,不是交出密钥,是找到方法——包括怎么读铁三爷的存档,怎么拿到完整的录像,那里面有K死前发的最后一条信息,那才是你们真正需要的东西。
执行者又沉默了,这次沉默更长,他的眼睛在宁磊脸上停了很久,不是在威胁,是在判断,是那种把对面这个人从里到外扫一遍的那种看法。
你知道的太多了,他最后说,一个废土孩子。
K教我的,宁磊说,K死了,他教的那些我还有。
——
那天晚上谈了很长时间,最后没有达成任何协议,但也没有爆发任何冲突。
执行者说他需要时间向上汇报,宁磊说他愿意等,三天,三天后同一个地方,如果不来就当这条线断了。
断了对你们不好,宁磊说,往回走,那条数据包,K死前专门发了出去,不是随手的,他选择在死前两小时发那么大的数据包,是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很重要,他要留存,他要有人看到,那个人是你们,不是焦刀帮,焦刀帮只是你们用的一把刀,我知道这个,你们也知道我知道。
他走了,背后的三个人没有追。
零纪元在口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,等到宁磊走进矿区,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,才说话,你刚才的判断是正确的,它说,他们需要你,因为他们需要那条数据,而你是目前唯一能帮他们打开那个入口的人。
但他们也在评估我值多少,宁磊说,如果觉得用别的方式能拿到,他们会换方式。
是,所以三天是窗口期,零纪元说,三天里,你需要让他们相信,你比他们以为的更有用。
宁磊在黑暗里靠着墙,怎么让他们相信?
零纪元停了一下,我有一个想法,它说,但需要你做一件可能很冒险的事。
——
回到住处,宁磊坐在院子里,把今晚的事情重新摆了一遍。
执行者不是焦刀帮的人,是那个外部接收方直接派来的,他的嵌入式战术设备说明他是精英执行层,不是普通打手,这样的人接任务不会随意,他今晚选择谈而不是直接动手,有两种可能:一是他真的在等上级的指令;二是他已经判断了,宁磊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,动了反而拿不到。
无论哪种,都说明宁磊现在的牌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,比他以为的要好一点点。
老零,他说,向上汇报的上级是谁?
我还不能确定,零纪元说,但根据他的设备规格、通讯波段、以及K的情报档案里关于星炎同盟野外情报网络的记录,这支人马——大概率是K的上线派来的,不是来找麻烦的,是来接K的遗留任务的,只是接法和K预期的不一样。
K的上线,宁磊把这两个字压一下,他们原来的计划是K死之后来接任务,但K没有等他们来就死了,所以他们现在手忙脚乱,一边要找K发出的那条数据,一边要处理我这个K指定的继承人,他们没有准备好。
零纪元说,这是你的优势,他们没有准备好,你反而在K的预案里。
宁磊把这件事放好,闭上眼睛,今晚不是睡觉,是继续想,把所有已知的东西摆清楚,摆完了再睡。
老克的预案里有他,那块铁盒是老克专门留的,零纪元是老克专门设定的接管流程,铁三爷的存档是老克专门保存的——老克在死之前,已经把很多东西安排好了,安排的方向是让他宁磊能顺着那条路往前走。
那条路,今晚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还早,但走了。
——
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让脑子把今晚的情况消化一遍。
执行者不是普通的废土势力,他受过专业训练,有嵌入式战术设备,背后有一套运作中的情报网络,他今晚选择谈而不是动手,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宁磊这个人,而是宁磊手里或者宁磊能帮到的那些东西。
这是宁磊现在的价值,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价值——不是因为他够强,是因为他握着一些人需要的东西,那些东西是老克给他的,老克把他变成了一个有价值的人,在老克自己还活着的时候,那个价值是被藏着的,在老克死之后,那个价值开始浮出来,开始被各方看见。
被看见有危险,也有机会。
危险是卫晗,清除令还在,被看见意味着更容易被找到。机会是这些来找他的人,有些有用,可以谈,可以合作,可以从他们那里换到他需要的东西。
执行者就是机会那一类,暂时的,但真实的。
他把今晚的事摆完了,把所有该收的东西收好,然后站起来,往屋里走,今晚要睡,明天继续。
老克说:废土里活得久的人,不是跑得最快的,是走得最稳的。
他听见了,记着,照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