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刑天扛着斧头和盾牌,一步一晃。
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身子。
大人。
这刚才一波三折下来,我们什么便宜都没沾到啊。
无情走在他前头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步伐平稳。
刑天。
没事多用用脑子。
刑天真想了一会儿。
爪子顺着脖子一路摸上去,摸到脖颈那儿停住——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大人,我头都没有,哪来的脑子。
无情:……
他默默的叹了口气。
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阵。
雾往两边退了一点,前头的路露出来一小段。
无情停下了。
刑天看清楚后,也立刻把斧头横了过来。
路中间站着刚才那两只小猫。
判宗过道,速速离开。
刑天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沉。
林舟连眼睛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位墨绿官袍身上。
她两只爪子一合,往前微微一躬身。
见过宗主大人。
欢欢没那么客气。
她就那么抱着胸站在旁边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刑天,从上往下打量了三遍。
刑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他清了清嗓子,刚要再开口——
刑天。
退下吧。
刑天只好往后退了一步。
无情看着林舟,语气平淡。
小姑娘。
无缘无故阻拦判宗,可是要被判死刑的。
林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谁家罗翔跑这来了。
她把那点抽搐压回去,重新把笑挂好。
宗主大人的说话方式倒是颇具幽默。
不过——
她往前半步。
宗主大人既然打算为老板呈上念心匣,又何必在意区区一个傀儡师?
无情的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越过去,落在欢欢身上。
看来黯大人倒是对你颇为信任。
还将这位托付给你。
欢欢撇了撇嘴。
光在那破山谷待着,猫都快憋成神经病了。
刑天在旁边挠了挠身子。
那地方给人的感觉确实不舒服。
无情把脸转过去一点。
刑天。
没事少评论。
刑天立刻闭嘴,两只手背到身后,站得笔直。
无情重新看向林舟。
本官不去缠这趟浑水,自然是要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时,再坐收渔翁之利。
欢欢一听,眉毛就竖起来了。
那多没意思。
打成一块不好吗。
林舟伸手拦了她一下。
她回过头,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。
这样吧,咱们明着说。
其实黯大人派我来,是来看您表现的。
无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欢欢在旁边补充道。
对,来视奸你的。
无情:……
林舟往前凑了半步,两只爪子比划起来。
那既然如此,您不得在黯大人面前好好露一手?
黯大人在会议上多次强调,要将这一仗打出水平,打出风采,打出我们阴霾山谷的气势!
她的声音越说越亮,爪子也越比越高。
最重要的是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好,就算您不想和傀儡师正面冲突,也要做出一副为了黯大人拼尽全力的样子,贯彻落实……
林舟。
欢欢伸出一根指头,戳了戳她的腰。
人家都走了。
林舟的话卡在半路。
她回过头。
身后的路上空荡荡的。
无情和刑天的背影已经在十几步开外,正绕过一片矮草,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。
林舟连忙提声喊。
哎——等等!怎么走了啊!
雾里传来无情的声音。
废话太多,本官累了。
无论过程如何,念心匣,本官一定会给黯大人双手奉上。
说完,那两道影子就彻底化进雾里,没了。
林舟的脸垮了下来。
她两只爪子往腰上一叉,气得原地跺了两下脚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这无情不好忽悠啊。
自己拿老板压他,结果人家根本不吃压力。
不过想想也是。
无情人家是学法律的,高材生,文化水平高。
欢欢倒是看得津津有味。
她绕着林舟走了半圈,尾巴甩得欢快。
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失败呢。
她的眼睛弯起来,笑得很坏。
杂鱼~
杂鱼~杂鱼~
林舟:……
草地的另一边。
被傀儡线控制的唐明,一眼就看到了明月怀里的念心匣。
明月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上一轻。匣子就没了。
再抬头,那道斗笠已经站到了三步之外。
明月愣了足足半秒,然后她的脸沉了下去。
傀儡师!
你竟然在骗我!
她咬着牙冲了上去。
可她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。
唐明的竹杖只抬了三次。
第一下打散她的草木剑。
第二下抽在她肩上。
第三下给明月整只猫被打飞出去,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,草屑糊了一脸。
明月姐!
天王星这时候才赶到,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把她扶起来。
而星罗班就站在他后头。
四只猫全愣住了。
从录宗之后,他们再没见过师父。
武崧的爪子先是松开,又攥紧。
师父……
明月捂着肩膀,抬手指着唐明。
他现在被傀儡师的傀儡线控制着。
已经丧失了心智!
星罗班还没消化完这句话。
草地上的唐明先开口了。
他低着头,斗笠遮住了整张脸,声音一顿一顿。
拿到念心匣,消灭星罗班。
说完,他抬起了头。
竹杖一横,竹杖尖戳在地上,往前划出一道笔直的线。
然后他冲了过来。
武崧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那是教了他十年的人,因为他的莽撞,成为了傀儡师的傀儡。
自责像水一样往上漫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的手指早在不知不觉间攥得发白。
哨棒垂在身侧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武崧你还在愣神干嘛!快躲开!
小青的声音从旁边炸开。
武崧猛地回神,竹杖擦着他的耳朵抽了过去,木头的风声刮得耳根生疼。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心跳撞得肋骨发麻。
而另一边。
白糖也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武崧。
看着小青,看着大飞。
看他们在师父面前那种下不去手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他见过。
——手宗。
那时候一柄明律剑就是这样挡在他们中间的。
他的心里往下一沉。
耳朵里忽然冒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。
“三个月,怎么能比得上十年的羁绊呢?”
白糖猛地摇了摇头,想把这句话甩出去。
不会的。
他们可是星罗班啊。
一起趟过那么多地方,经历了那么多危险。
可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来。
“如果没有念珠,就不会有京剧猫白糖。”
“没有冒险,没有那些所谓的友谊。”
“你只会像其他猫那样,死在一个角落里,无人在意。”
白糖的爪子抬起来,攥住了胸口的念珠。
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。
不。
不是这样的。
他咬着牙,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可那个问题还是从缝里钻了出来——
唐明陪伴了武崧他们十年,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。
如果。
如果有一天,唐明师父和林舟只能救一个。
武崧他们会怎么选?
如果还有一天,唐明和他白糖只能救一个呢?
……
白糖的身体猛地被人推到一边。
大飞那条粗胳膊横过来,把白糖拦在了身后。
白糖!你这是怎么了?
大飞转过头,一脸着急。
“啊?没事没事,走神了。”
另一边。
唐明一只猫,压着四只外加明月打。
而且他甚至没有用全力。
那不是星罗班的师父。
那是一件被调教到极致的兵器。
可就在打到一半的时候。
唐明忽然往前踉跄了两步,膝盖一软,地跪在草地上。
一只爪子死死捂住胸口,整只猫抖得像筛糠。
竹杖插在旁边,撑着他半边身子。
星罗班全都停了手。
天王星挠了挠头,凑到明月身边小声问。
明月姐。
他这是……闪到腰了吗?
明月:……
她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。
韵力在瞳孔里转了一圈之后,她看清了。
那具身体里缠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线,从肩膀一路缠到四肢。
而在那些线的下面,有微弱的韵力,正在和傀儡线不断对抗。
明月沉默了一会。
难以置信。
你们的师父,竟然到现在还留着自我意识。
他在跟傀儡线对抗。
小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岂不是——
师父还有救?!
武崧猛地抬起头。
他脸上那层死灰,裂开了一条缝。
明月点了点头。
只有在极其虚弱的时候,才有可能切断傀儡线。
她抬起眼,看着眼前这几只小猫。
所以,拼尽全力,一鼓作气的把他打趴下。
大飞回过头,那只粗胳膊往白糖的肩膀上一搭,拍了两下。
白糖,你刚才这是怎么了?
白糖摆了摆手。
他的脸上露出平日里那副欠扁的笑容。
没事没事。
就是太久没吃东西了,饿了。
小青扭过头瞪了他一眼。
这种情况还想着吃呢!救师父要紧!
白糖连忙点头。
是是是。
小青姐姐说的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