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猫跟着那道灰色身影一头扎进了旁侧的小巷。
巷子七拐八绕,两侧堆满了歪倒的食棚木架、破陶缸和干枯的柴禾,落脚的地方窄得很。灰猫却像是走了千百遍似的,身形贴着墙根灵活穿梭,三转两拐,身影倏地一闪,就彻底没了踪迹。
白糖冲在最前面,猛地刹住脚,挠着脑袋原地转了两圈:“哎?人呢?刚刚还在这儿的!”
武崧几步追上来,握紧哨棒警惕地扫过两侧斑驳的院墙,眉头拧成一团:“别乱碰,小心有诈。”
唐明刚要开口吩咐分散搜寻,巷口两头忽然同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混着魔物浑浊的低吼,由远及近。
不过眨眼功夫,乌泱泱的魔物就堵死了巷子的前后出口,浓郁的混沌气息瞬间弥漫开来,把他们牢牢困在了窄巷里,前后夹击,退无可退。
“该死,被堵了!”武崧啐了一声,哨棒燃起赤红火焰,摆出了战斗架势,“师父,我们直接打出去吧!”
“别冲动,巷子太窄,施展不开。”
唐明沉声喝住他,竹杖横在身前,“全体收缩阵型,注意上方的魔物!”
就在剑刃即将出鞘的刹那,小青忽然低喝一声,指尖指向侧边的墙角:“等等!这里有扇门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木桶,桶身后的墙面竟凹进去一块,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暗门。
门板和墙面同色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门缝里还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,像是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细缝。
“先进去!”唐明当机立断。
大飞几步上前,单手挪开沉重的木桶,暗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众猫鱼贯而入,小青最后闪身进来,顺手带上门板,咔嗒一声落了简易的木栓。外面魔物的嘶吼声瞬间被厚墙隔开,只剩下众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林舟适应了片刻昏暗的光线,才看清这是间不大的地下仓库。
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麻布袋,摸起来是晒干的谷物和干货;木架上摆着一排排封好的陶土罐,贴着褪色的标签,分门别类装着香料、酱料和风干肉条;墙角还挂着几串腊鱼和熏肉,连盛调料的小瓷碟都码得井然有序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料味和粮食的陈香,虽然落了层薄灰,却处处透着有人精心打理的痕迹,分明是个存放食材原料的库房。
白糖鼻子一动,眼睛唰地就亮了,几步冲过去,一头扎进萝卜堆里吃了起来。
“啧,真是一点都不挑食啊。”
林舟看着嘴里塞满了萝卜的哈基白,忍不住咋舌。
话说猫咪真的能吃的进去萝卜吗?
白糖正抱着半根水萝卜啃得咔嚓响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房梁上忽然落下一道清冷的声音,带着点警惕的敌意:“你们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来四方村?”
众猫瞬间绷紧了神经,齐齐抬头望去。只见横梁上蹲着一只灰毛小猫,个头比白糖大不了多少。显然早就蹲在上面,冷眼瞧了他们好半天。
唐明收了竹杖,对着他微微拱手,语气平和有礼:“在下唐明,带着星罗班途经这里。方才广场上以食罐引开魔物的,想必就是你了吧。多谢出手解围,还请下来让我们当面道谢。”
“喂,能不能对拯救猫土的京剧猫客气一点?”白糖含着胡萝卜,还不忘抱怨一句。
灰猫哼了一声,从房梁上一跃而下,落地轻得没半点声响。
他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,眉头拧着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:“早知道你们是京剧猫,我才不会多管闲事救你们。”
白糖一口萝卜卡在喉咙里,差点呛到。他猛地把萝卜往旁边一丢,炸毛似的往前凑了半步:
“你怎么说话呢!京剧猫怎么了?我们可是来拯救猫土的!”
“拯救猫土?”灰猫嗤笑一声,眼神冷了几分,“当年混沌打过来的时候,也没见京剧猫来守护四方村。”
“你胡说!”白糖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,哈气了,攥着正义铃就要往前冲,“来来来!不服我们单挑!”
“白糖!退下。”唐明沉声喝住他,对着灰猫微微颔首,轻叹一口气。
“当年京剧猫没能守护猫土,确实责任无法推卸。”
灰猫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认错,反倒噎了一下,脸上的戾气稍微淡了几分。
他别扭地转过脸,指了指墙角的粮袋:“……既然来了,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出去。四方村再破,也没有让客人空着肚子走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又硬了起来:“吃完就赶紧走,别在村子里多待。”
说完他就转身推开仓库深处另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木门吱呀一声合上,隔绝了里外的视线。
唐明看着那扇门,再次轻轻叹了口气。接着他转头看向众人,语气缓和下来:“好了,大家先简单吃点东西休整片刻,等外面魔物散了再做打算。大飞,你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食材,简单做些吃食。”
林舟靠在木架旁,指尖轻轻敲了敲身前的陶土罐。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,心里了然。
到了晚上,待唐明他们刚刚睡去,一直装睡的林舟便悄悄睁开半只眼睛。
确认大家都睡着后,林舟蹑手蹑脚地打开小门,钻了出去。
凭着猫的夜视能力,她借着墙缝漏下的微弱月光,顺着那股鲜香味绕了两个弯,停在一扇透着暖黄微光的木门前。门缝里飘出的浓郁香气,和白天罐子里的汤汁底味如出一辙。
她轻轻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屋里是间收拾得干净的小厨房,土灶上坐着陶锅,咕嘟咕嘟冒着泡,鲜香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。
灶台前站着那只灰毛小猫,手里攥着木勺正低头搅汤,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,眼神瞬间绷紧:“是你?偷偷摸摸过来干什么?”
林舟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肩膀,耳朵耷拉下来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:“我……我做噩梦醒了,睡不着。闻着香味,就顺着找过来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,小小的一只,影子被灯光拉得瘦瘦长长,看着格外可怜。
那猫盯着她看了几秒,握着木勺的手松了松,别扭地转回头继续搅汤:“……饿了就过来喝一碗,喝完赶紧回去。”
“谢谢哥哥。”林舟踮着脚走到灶台边,扒着灶沿往锅里瞅,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,飘着几片青翠菜叶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吸了吸鼻子,没急着喝汤,反倒抬头看向那猫,声音放得更轻,“哥哥,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吗?是不是……也和我一样?”
那猫搅汤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闷声问:“什么一样?”
“我爸爸妈妈……当年混沌冲过来的时候,为了护着我挡在前面,后来就找不到了。”
林舟的尾巴尖蔫蔫地搭在脚边,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低落,“我成了京剧猫之后,就一路走一路找他们,走了好多地方了。”
路奇转过身,看着她垂着脑袋、耳朵耷拉成三角形的样子,眼底的警惕散了大半,浮上几分同病相怜的复杂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放下木勺,伸手轻轻揉了揉林舟耷拉下来的耳尖,动作生涩又放轻了力道。
“我叫路奇。”他的声音比之前软了不少,没了白天的尖锐,“我妈当年也是,把我塞进地窖里,自己出去引开魔物…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林舟抬眼,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细碎难过,知道自己已经开了个好头。
“我知道路奇哥哥因为我是京剧猫而讨厌我。我只是想着,成为京剧猫后,就可以去寻找爸爸妈妈了。”
林舟将自己头上的发卡摘下来,双手捧到路奇面前。
“这就是我妈妈当时留给我的,每当我想她的时候,就拿下来看看。”
路奇的视线落在那枚柳叶木发卡上,磨得光滑的边角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锅里的菜叶都在沸水里打了好几个转,才缓缓收回目光,在沾着鱼汤的围裙兜里摸索了半天,摸出一颗干巴巴的小红果。果子早就失了水分,皱巴巴缩成一团,表皮都发了暗,显然被揣在身上许多年了。
他指尖捏着那颗红果,垂着眼帘没说话,指腹反复摩挲着果皮的纹路,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把红果重新揣回兜里,伸手盛了满满一碗鱼汤,递到林舟面前。瓷碗边沿带着土灶的温度,烫得他指尖微微缩了缩。
“我没讨厌你。”他别过脸,盯着灶里跳动的火苗,声音比之前低了些,没了白日里的尖锐,“我恨的是当年那些守不住村子的京剧猫,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还是别扭的,却带着点实打实的软意:“你年纪这么小,还想着找爸妈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林舟正想着怎么合理地问出鱼汤秘方时,路奇看了看时间,打断了对话。
“我还有事要做,你喝完汤就回去吧。”
见路奇背起一麻袋的小鱼干,林舟思索了一下,询问道:
“我能一起跟着去吗?我可以帮上忙的。”
路奇愣了一下,脸上划过一丝犹豫。
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,林舟又补上一句:
“我成为京剧猫,就是为了保护爸爸妈妈,和帮助路奇哥哥这样的猫的。”
听到林舟这话后,路奇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,那我们就一起吧,路上我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情况的。”
“嗯嗯。”林舟开心地摇着尾巴。
说实话,林舟感觉自己在骗小孩子的路上已经越走越远了。
真坏。
不对,她也是小孩子。
哦,那没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