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。
太阳已经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橘红,但地面上的热气一点没散。
张伟刚从补习班出来不到五分钟,后背的t恤就已经洇湿了一大片,紧紧贴在身上。
陈松柱那个所谓的“精英冲刺班”,今天总算刑满释放。
他背着书包走到楼下,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去旁边小卖部买根冰棍。
“张伟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张伟脚步一顿。
回头。
祝可儿正从写字楼里走出来。
她背着棕色书包,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,脸颊也被闷热的天气蒸得微红。
“走吗?”
“走!”
张伟回答得飞快。
刚才还准备奔向冰柜的脚,立刻改变了方向。
“顺路。”
祝可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家不是往那边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绕一点也能到。”
祝可儿没拆穿他。
两人就这么沿着补习班旁边的沿河公园慢慢往前走。
公园里没多少人。
太阳快落山了,河面被夕阳照得发红,偶尔有风吹过来,也只是把热气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
张伟低着头,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。
平时只要跟祝可儿待在一起,他恨不得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全讲一遍。
老陈怎么坑。
大学生监考怎么凶。
甚至午饭里的土豆丝有几根没熟,他都能讲出三分钟。
可今天。
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
祝可儿走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转头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啊?”
“下午做题的时候一直走神。”
她皱了皱鼻子。
“那道二次函数那么简单你都算错。”
“是不是热傻了?”
“不是。”
张伟又把脚下那颗石子往前踢了一下。
石子滚出去很远。
他追上去。
又踢了一脚。
直到那颗石子终于滚进草丛,再也踢不到了。
张伟停了下来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脏的球鞋。
“祝可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。
又闭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终于低声说道:
“我爸妈离婚了。”
祝可儿愣了一下。
张伟还是没抬头。
“其实已经挺长时间了。”
“房子归我妈。”
“车归我爸。”
“我跟我妈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可越说,嗓子越堵。
“他们以前天天吵。”
“真离了以后,家里倒是不吵了。”
张伟扯了扯嘴角。
“可我总觉得……”
“挺丢人的。”
祝可儿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丢人?”
张伟终于抬起头。
“别人爸妈都好好的。”
“就我家这样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总感觉,他们两个都不太想要我。”
这一句话说出来以后。
张伟突然轻松了一点。
这件事他憋了很久。
在班里不敢说。
在陈安岸面前也总是装得没事。
尤其不敢告诉祝可儿。
怕她觉得自己家里乱七八糟。
可祝可儿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惊讶。
也没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。
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。
抽了一张。
递给他。
“擦擦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“你满脸都是汗。”
张伟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两把。
祝可儿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。
她才说道:
“他们离婚,又不是你考试。”
“你爸妈的事,你管得了吗?”
张伟摇头。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“他们吵架也好,离婚也好,你又没办法替他们过日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你能决定自己考哪儿啊。”
张伟安静下来。
祝可儿走了几步,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:
“而且马上就九月了。”
“开学就是初三。”
她掰着手指。
“要学化学。”
“要中考。”
“老师肯定还要天天发卷子。”
“你再天天这个样子……”
祝可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估计真得去普高。”
“……”
张伟脸一黑。
“你会不会安慰人啊?”
“我为什么要安慰你?”
祝可儿理直气壮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张伟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。
祝可儿忽然停下脚步。
夕阳从河对岸照过来。
“我想考省实验。”
她说。
张伟怔了一下。
祝可儿继续说道:
“考不上就去一中。”
“反正我不想去普高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张伟。
“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
张伟下意识想说自己也考省实验。
可话到了嘴边。
又没敢吹这个牛。
他现在的成绩,距离省实验还隔着不止一道二次函数。
祝可儿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真一直这么混下去。”
“以后我们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。”
张伟心里猛地一紧。
祝可儿说完以后,又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草。
“到时候我认识新同学。”
“你也认识新同学。”
“说不定慢慢就不怎么见面了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。
可落在张伟耳朵里。
他的脑子里甚至已经自动补出了画面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,骑着自行车跟祝可儿一起放学。
祝可儿还笑得特别开心。
想到这里。
张伟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不行。”
张伟站直了。
“省实验是吧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考。”
祝可儿忍不住笑。
“你说考就考啊?”
“那我就学!”
“你以前也说过。”
“这次真的。”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张伟急了。
“这次比上次还真!”
祝可儿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我有几道物理题不会。”
“你脑子转得快,帮我看看。”
张伟立刻拍胸口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说完。
他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“等等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下午二次函数都算错了吗?”
“物理题你还敢问我?”
祝可儿眨了眨眼。
“所以你今晚得学啊。”
“……”
张伟站在原地。
看着祝可儿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背影。
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祝可儿!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!”
少女头也没回。
只是抬起手挥了挥。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张伟看着她。
忽然笑了。
“知道了!”
这一声喊得很大。
惊得河边两只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……
晚上。
张伟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屋里很安静。
母亲房间的门关着。
大概已经睡了。
厨房桌上放着一碗凉掉的面条。
上面扣着一个盘子。
张伟揭开。
面条已经有些坨了。
他也没嫌弃。
端起来,蹲在厨房里几口扒完。
以前吃完饭,他肯定先打开电视。
或者躺床上拿手机给陈安岸发消息。
吐槽老陈。
吐槽补习班。
总之,只要能不学习,什么都行。
可今天。
他站在电视机前停了一会儿。
最终还是没按开关。
回到房间。
关门。
小屋里闷得厉害。
没有空调。
张伟把那台用了好几年的小台扇搬到桌子上。
按下开关。
嗡嗡嗡。
风不算凉。
但至少比补习班里的落地扇强。
他把书包里的卷子一张张掏出来。
压平。
然后又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本初三数学课本。
是他前几天从上一届学长那里借来的。
原本借回来以后,只翻过两页。
现在。
张伟把书放在台灯下面。
又找出一本以前专门抄歌词的笔记本。
五月天。
周杰伦。
林俊杰。
前面写得满满当当。
他哗啦啦往后翻。
终于翻到一页空白。
拿起笔。
想了一会儿。
重重写下:
目标:省实验。
写完以后。
张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。
笑完又觉得有点丢人。
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没人。
张伟重新低下头。
看着那一行字。
过了一会儿。
又慢慢补了一句:
也为了自己。
这一次。
他没有笑。
只是盯着最后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……
九月一号。
绿城的天气依旧燥热。
但风里已经没了暑假那股懒洋洋的味道。
陈安岸背着书包走进九年级三班。
刚踏进门。
脚步就停了一下。
黑板右侧。
多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框。
红油漆显然刚刷没多久。
框里面,用白色粉笔写着一个巨大的数字:
286。
上面还贴着一条红色横幅。
贴得有点歪。
内容却非常醒目:
距离中考还有286天!
陈安岸站在门口。
“嘶……”
下意识吸了口凉气。
当那个巨大的“286”映入眼帘时。
一种刻在中国学生骨子里的紧张感,还是瞬间冒了出来。
手心微微发热。
心跳都快了一点。
没过多久。
班主任陈松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。
这一次。
那件粉红色的“恋爱衬衫”没了。
头发也不再梳得油光锃亮。
老陈重新换回了那件深灰色夹克,眼底还有一圈明显的黑眼圈。
“都坐好!”
“别说话了!”
陈松柱把一叠纸往讲台上一拍。
“课程表。”
“往后传。”
前排同学赶紧拿起来。
一张张往后。
陈安岸接过自己的那张。
看了一眼。
这已经不能叫课程表了。
应该叫幸存者名单。
音乐。
没了。
美术。
没了。
计算机。
没了。
以前那些能让人稍微喘口气的课程,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清洗。
全部消失。
剩下的。
语文。
数学。
英语。
物理。
以及一个崭新的名字。
化学。
密密麻麻。
整整齐齐。
充满杀气。
陈松柱拿三角板敲了敲讲台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是初三学生了。”
“别再想着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“游戏。”
“漫画。”
“小说。”
“统统先给我放一边。”
他转身。
用三角板指了指黑板右侧那个巨大的286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二百八十六天。”
“听着不少。”
“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教室慢慢安静下来。
陈松柱扫视一圈。
“中考是什么,不需要我多说。”
“考得好。”
“上高中。”
“考不好。”
“该去哪去哪。”
“我也不跟你们喊什么口号。”
“反正从今天开始。”
“该背的背。”
“该做的做。”
“谁再像以前一样天天混日子,到时候后悔的不是我。”
第一节。
数学。
汪青杉抱着课本进来。
一句废话没有。
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二次函数。
然后第二道。
第三道。
不到二十分钟。
整块黑板已经快满了。
第二节物理。
刘风念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。
“这套题。”
“先做。”
“不会没关系。”
“做完我讲。”
全班看着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纸。
集体沉默。
等第三节英语课。
苏雅又抱着一叠卷子从门口出现的时候。
已经没人哀嚎了。
甚至有人非常平静地开始清桌子。
认命。
整个上午。
教室里几乎只剩下三种声音。
老师讲课。
翻书。
写字。
讲台上。
红色倒计时静静挂着。
286。
陈安岸笑了笑。
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