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校评讲试卷的日子,天阴沉沉的,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湿冷。
陈安岸把那张印着鲜红“72”分的数学试卷随意折了两下,塞进羽绒服口袋里。
旁边的林小满倒是很小心地把她的满分试卷夹进了文件夹,虽然没拿年级第一,但为了这次评讲,她把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认真订正过了。
“走吧,坐车回家?”林小满紧了紧围巾,哈出一口白气,“刚才汪老师讲那道几何压轴题拖堂了十分钟,这会儿好冷。”
“不坐车了。”
陈安岸看了看拥挤的公交站台,又看了看街角那家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铺子,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腊汁肉香。
“走,请你吃个热乎的。刚被数学题虐完,得吃个白吉馍补补。”
林小满眼睛一亮,也没拒绝。两人走到铺子前,老板正熟练地从炖肉的锅里捞出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,在那块敦实的木墩上“咚咚咚”地剁碎。
“老板,来三个。多浇点汤。”陈安岸掏出钱。
“三个?”
林小满接过陈安岸递过来的热乎乎的纸袋,手里这一个分量十足。她有些疑惑地看着陈安岸手里剩下的两个:“你饿疯了?要吃两个?”
陈安岸没解释,只是笑了笑:“拿着吧,跟上。”
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,而是快步走向了另一条稍显偏僻的人行道。
林小满虽然不解,但看着陈安岸笃定的背影,什么也没问,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没走多远,他们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王超忠依旧穿着那件袖口微短的棉袄,背着那个硕大的书包,低着头,走得很专注。他的步频很快。
“王超忠!”陈安岸喊了一声。
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,停下脚步,有些茫然地回过头。看到是陈安岸和林小满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。
“这……这么巧。”王超忠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,声音很小。
陈安岸几步走上前,没有废话,直接把手里那个还烫手的白吉馍递到了他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王超忠愣住了,身体微微向后一缩,连连摆手:“不……不用,我不饿,我有钱……”
“谁说你没钱了?
陈安岸打断了他,脸上的表情极其诚恳:
“你也看见我那张卷子了,72分,刚才汪老师讲那道辅助线的时候,我听得跟天书一样。你是第一名,这以后我有不懂的题,还得麻烦你给我讲讲。这大冬天的,哪有空手求人的道理?这个馍,算是我提前预付的‘学费’,你要是不收,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差生。”
林小满站在一旁,咬了一口手里的馍,看着陈安岸的侧脸,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。
“真不用……讲题没问题的,小事情,不需要这个……”王超忠还在推辞,脸涨得通红,那双内双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。
“咕噜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声清晰而响亮的肚子叫声,从王超忠单薄的棉袄下传了出来。
在寒冷的空气中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王超忠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有些慌张。
陈安岸却像没听见一样,直接把白吉馍塞进了他手里,故作强硬地说道:
“行了,别墨迹了。这馍趁热才好吃,凉了那层皮就硬了。赶紧吃,吃完了咱还得走路呢,冷死了。”
说完,陈安岸也不看他,自顾自地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那个,满嘴流油地赞叹:“嗯!真香!这老板手艺绝了。”
王超忠手里捧着那个滚烫的白吉馍。
热气透过薄薄的纸袋传到他冻僵的手心,那种温暖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。
他看了一眼陈安岸,又看了一眼并没有嘲笑意思的林小满,终于没有再推辞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他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饼皮酥脆,腊汁肉肥而不腻,浓郁的肉香在舌尖炸开。对于常年吃馒头咸菜的他来说,这简直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。
王超忠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。
他低着头,慢慢吃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满足的、甚至带着点幸福的浅笑。
三人同行。
王超忠的话依旧不多,但在陈安岸有意无意地聊起刚才试卷上那几道压轴题时,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会闪烁出自信的光芒,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们停在了一条老旧街道的一排门市房前。
这里大都是些五金店、杂货铺,环境有些嘈杂。
“我……我到了。”
王超忠停在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铺面前。
那甚至不能称之为“铺子”,只是两栋楼之间搭建的一个简易房。
王超忠掀开门口厚重的棉门帘:“进来坐坐吗?不过……有点挤。”
门帘掀开的那一刻,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。
林小满虽然有了心理准备,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巴,眼中满是震惊。
太小了。
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,目测只有四五平米。
一张单人床占据了屋子的一半,床脚紧挨着一个简易的洗脸台,上面摆着牙刷和毛巾。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得可怜的老式电视机。床头放着一张折叠桌,上面堆满了书,剩下的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没有暖气,只有一个小电暖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门外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把椅子,显然是天气好的时候用来吃饭或者写作业的地方。
这就是年级第一名生活的地方。
这就是王超忠的世界。
“我就不进去了,还得送小满回家。”陈安岸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丝毫惊讶。
其实早在小学的时候,陈安岸路过这里,就注意到了这个像“夹缝求生”一样的小屋。但他那时并不知道,这里面住着的是王超忠。
这一世,当名字和这间小屋对上号时,陈安岸心里的敬佩更重了几分。
“谢了啊,王老师。”陈安岸扬了扬手里吃完的纸袋,笑着改了称呼,“寒假这试卷我有不会的题,可真来找你了。”
王超忠站在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吃完的纸袋,用力地点了点头,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明亮:“嗯!随时来!”
……
送林小满的路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
快到林小满家楼下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陈安岸。
“陈安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要那个。”
“哪个?”陈安岸愣了一下,“白吉馍?刚才不是吃了吗?”
“不是。”林小满摇摇头,眼神认真,“下次要是还想交‘学费’,记得叫上我。”
陈安岸笑了。
“行,都安排。”
告别了林小满,陈安岸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雪停了,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72分试卷,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超忠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