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月,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。
绿城的冬天湿冷入骨。三中的公告栏前,贴着一张巨大的红榜,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这也太假了吧?”
“第一名是谁啊?王超忠?咱们班有这人吗?”
“林小满居然不是第一?我的天,这可是大新闻!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。陈安岸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缩着脖子挤进去看了一眼。
第一名:王超忠(七年三班)
第二名:林小满(七年三班)
……
第八名:张伟(七年三班)
……
第十七名:陈安岸(七年三班)
看着这个排名,陈安岸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第17名。
确实有点“丢人”。但陈安岸心里清楚,这很公平,甚至可以说是必然。
这半年来,他的精力被淘宝店分散是一方面,更致命的是——他严重偏科。
他看了一眼成绩单的细则:
语文:112(班级第二)
英语:118(班级第二)
数学:72(班级倒数)
看着这极度割裂的分数,陈安岸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。
要知道,两门主课接近满分,放在普通班绝对是横着走的存在。但在三班,居然连前十五的门槛都没挤进去。
“这重点班真是人均狠人啊……”陈安岸暗自咋舌,“怪不得上一世自己拼了老命也考不到前排,这帮家伙的战斗力简直离谱。”
除了对手太强,剩下的就是尴尬了。
语文和英语,那是吃老本。凭借着成年人的阅读理解能力、逻辑思维和上一世积累的词汇量,他在考场上简直是降维打击,作文更是信手拈来。
但是数学……
陈安岸看着试卷上那道惨不忍睹的几何压轴题,无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哎……”
旁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林小满盯着榜首那个名字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神里满是不甘。
“那个王超忠……平时连话都不说一句,没想到这么厉害。”林小满嘟囔着,那种从小当惯了第一名的骄傲,被这个横空出世的“透明人”狠狠挫了一下。
“没事,下次赢回来就是了。”陈安岸安慰道。
但真正让陈安岸感到惊讶的,不是自己和林小满的排名,而是那个排在第八的名字——张伟。
……
教室里。
张伟正坐在座位上,手里拿着一张满分的英语试卷,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得瑟地到处炫耀,而是极其珍视地把它夹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。
“老陈,怎么样?第八,还行吧?”
张伟抬起头,露出一口白牙,那张曾经圆滚滚的脸庞现在有些棱角分明,虽然皮肤黑了点,但笑起来很阳光。
“你小子,吃兴奋剂了?”陈安岸锤了他一拳,“以前你不都是在中游晃荡吗?数学居然考了110?”
看着张伟那高得离谱的数学分,陈安岸有些小惊讶。
张伟嘿嘿一笑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。
那里是城市另一端的方向——立人中学的方向。
“她这次在立人考了年级前二十。”
张伟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倔强,“立人是私立名校,教学进度比咱们快,高手也多。如果我不拼命,我和她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。”
陈安岸愣了一下。他知道张伟口中的“她”是谁。
祝可儿。
那个小学时的班长,张伟的拉丁舞搭档。小学毕业后,家境优越的祝可儿去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初中立人中学,而张伟因为家里变故,留在了划片的三中。
曾经形影不离的舞伴,如今隔着半个城市,隔着公立与私立的围墙。
“我想跟她考一个高中。”张伟收回目光,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,“只有考上重点高中,我们才能重新在一个班。”
“那你那个拉丁舞班呢?不去了?”陈安岸问。
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文件袋的边缘,沉默了几秒钟,才故作轻松地说道:
“不去了。太费时间,影响学习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陈安岸看着他。
张伟叹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,露出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苦涩。
“太贵了。”
张伟的声音很轻,“那家培训机构涨价了,一节课要一百二。我爸……我爸现在的生意你也知道,虽然还撑着,但没以前那么宽裕了。”
“上个月我跟他说要交学费,他抽了一晚上的烟,最后虽然把钱给我了,但我看他那个旧皮包都磨破皮了也没舍得换……”
张伟吸了吸鼻子,重新抬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:
“我不想学了。反正舞伴也不在了,一个人跳也没意思。把这钱省下来,我多买几本练习册,把成绩搞上去。”
“我想让她知道,就算我不跳舞了,就算我现在没钱去立人,但我依然能追上她。”
陈安岸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了两秒。
还是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。”
“牛逼。”
“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有觉悟?”
“老陈!”
张伟急了。
“你别笑啊,我认真的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陈安岸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信。”
……
放学路上。
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。
公交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。
陈安岸无意间往窗外一瞥,目光突然凝固了。
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顶着风,步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短的旧棉袄,背着一个硕大且沉重的书包。他低着头,走得很快,仿佛要把这寒风都甩在身后。
是王超忠。
那个年级第一,那个在班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、像空气一样的少年。
陈安岸这才想起来,他从来没见王超忠坐过公交车,也没见有人来接送过他。
无论刮风下雨,他永远是走读,而且是靠两条腿走。
“这么冷的天……”
陈安岸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。
公交车启动了,把那个身影远远地甩在了后面。
陈安岸靠在椅背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看来,淘宝店的生意得放一放了。”
陈安岸摸了摸书包里那张只有72分的数学试卷,苦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,这个寒假,除了赚钱,还得把那些还给老师的数学公式,一个个给捡回来才行。”
在这个雪花纷飞的冬日傍晚,陈安岸按灭了手机屏幕,不再去管“旺旺”上那些闪烁的买家留言,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被冷落许久的数学课本,一个大胆的想法萌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