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别克车离开海边,沿着蜿蜒的乡道往外婆家驶去。
越往里走,海风越淡。
路两旁的房子渐渐稀疏,田埂边堆着晒干的稻草,几只鸡慢悠悠地穿过路面。车子拐过一片荒地后,一栋青砖黛瓦的二层小楼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两扇暗红色木门紧紧合着,门槛足有半尺高。
陈大强刚停好车,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嘹亮的鸭叫。
“到了。”
沈慧推开车门,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。
她走过去拍了拍门。
“妈,我们回来了!”
里面很快响起脚步声。
木门一开,外婆穿着蓝布围裙站在门后,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。
“我就说你们差不多该到了!”
她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,先拉住沈慧看了一圈,又朝车边招手。
“大宝、眉眉、小宝,快进来!外面冷!”
“外婆!”
三个孩子一起叫人。
外婆笑得合不拢嘴,摸摸这个的头,又捏捏那个的脸。
“眉眉长高了,小宝也胖了。好,胖点好,小孩子就是要长肉。”
院子不大,青石板却擦得干干净净。墙角用竹篱笆围着十几只麻鸭,正挤在食槽边抢菜叶。
“你们先进屋。”外婆重新提起菜篮,“我去后院割点菠菜,中午杀只鸭子。大强爱喝汤,多炖一会儿。”
“妈,别忙了,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“过年回娘家还随便吃?那像什么话。”
外婆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走,谁也拦不住。
陈安岸跨过高高的门槛,跟着父母进了堂屋。
屋里摆着一套颜色深沉的老式木家具。墙上挂着字画和一只摆钟,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与茶叶味。
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红木书桌。
外公戴着老花镜,正坐在桌前写东西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,旁边压着几张银行存单。桌角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片红红绿绿的股票曲线。
“爸,新年好。”
陈大强叫了一声。
外公抬头看了他一眼,摘下眼镜。
“来了?坐吧。壶里有茶,自己倒。”
他依旧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,仿佛女儿一家回来,和刚才记下一笔账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沈慧走到桌边,看见账簿上的名字。
“大哥和国梁今年又把钱打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外公合上笔帽。
“你大哥年底汇了二十万,国梁那边汇了三十万。不过这钱不是都能动,他们做生意还要周转。我给他们分开记着,一部分存定期,一部分留着急用,剩下那点才放在股票里。”
陈大强凑近看了看。
“五十万都交给您管?”
“什么叫都交给我管?”
外公瞥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的账还是他们的账。我只是替他们看着,省得人在外面忙,钱乱放。”
他翻开账簿,里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哪天汇入,存了多少,留下多少,买过什么,旁边甚至还记着电话里商量的结果。
“大哥他们就这么放心?”陈大强问。
“自家人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外公端起茶杯吹了吹。
“他们小时候赚一毛钱都知道拿回来。现在钱多了,道理也还是一样。谁需要用,提前说一声,该是谁的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常,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。
陈安岸却盯着那本账簿看了很久。
他终于明白,外公家真正厉害的地方,并不在这五十万元,而在于两个已经成家的儿子,依然愿意把钱交回这个院子。
“爸,您还懂股票啊?”
陈大强指了指电脑。
“懂什么。”
外公重新戴上老花镜。
“年轻的时候吃过几次亏,后来就不乱买了。现在只碰自己看得懂的。修路要用水泥,盖房要用钢材,逢年过节有人喝酒,就这么点笨道理。”
“那能赚多少?”
“有赚有赔。”
外公答得很干脆。
“去年追高买了一只,套了几个月。好在钱不急着用,就放着。做什么都想着一夜翻倍,那不是理财,是赌钱。”
陈大强讪讪地笑了两声。
他刚买了别克,又接下一个大工程,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。外公虽然没有点他的名字,可这句话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大强。”
外公看向他。
“听说你最近摊子铺得挺大?”
“还行,行情好,活也多。”
“行情好,谁都觉得自己有本事。”
外公把账簿推到一边,语气依旧不重。
“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活,是把明年的钱提前当成今年的利润。车买了没事,场面也可以撑,但手里得留一笔谁都动不了的钱。”
陈大强端着茶杯,半天没有说话。
在爷爷家时,他说起新车和工程,嗓门一个比一个响。可到了外公面前,声音却不知不觉低了下来。
“知道了,爸。”
外公点到为止,没有继续追问。
这时,院子里传来外婆的声音。
“老头子!还坐那儿装先生呢?过来帮我抓鸭子!”
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外公立刻把电脑合上。
“来了,催什么。”
他嘴上不耐烦,脚下却走得飞快。
外婆正堵着竹篱笆的一头,一只麻鸭察觉情况不妙,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。外公挽起袖子扑了两次没抓住,反被鸭翅膀扇了一脸灰。
“你炒股票不是挺厉害吗?抓只鸭子都抓不到。”
“这东西又不看走势图,我怎么知道它往哪跑?”
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。
陈安岸站在门口,看着外公和外婆围着一只鸭子打转,又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账簿。
午饭过后,外婆开始往车上搬东西。
一桶自榨茶油,两袋地瓜粉,还有晒干的海带和花生。陈大强嘴上说后备箱放不下,手上却一样没少装。
外公最后抱来一只用报纸包着的纸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茶叶。”
外公把盒子放进后备箱。
“国梁上次托人带回来的,我和你妈喝不了这么多。你拿回去,谈生意的时候别总灌酒,泡壶茶也一样能说话。”
陈大强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谢谢爸。”
外公摆了摆手,转身回院子。
他的背已经有些弯了,步子却依旧稳当。
车子缓缓驶出村口。
陈安岸回头望去。
暗红色的大门重新合上,只剩屋檐下那盏旧灯,在白日里安静地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