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萍姨婆是在一个清晨走的。
天还没亮透,她就拎着那个旧布包出了门。
沈慧送她到楼下,回来时眼眶有些红。
陈安岸知道,她不会再多留了。
2008年的冬天,比往年冷得更早。
楼道口的风刮进来,带着一股干硬的冷,吹得铁门吱呀作响。
张伟趴在花坛边,两只手在草叶上一点一点刮。
“老陈!”
“快来!这边还有!没被人踩过!”
陈安岸蹲在旁边,看着他把草叶上的碎雪连同泥土一起扒进掌心。
林小满穿着粉红色羽绒服,脖子上围着一条大红围巾,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。
“安岸,你快点呀。”
“头都做好了,身体还没有。”
陈安岸看着他们两个,伸手把张伟刮来的那点雪拢到一起。
雪被踩过,混着草屑,泥点,还有一点枯叶。
张伟却一点也不嫌弃。
“再大点,再大点!”
“我要堆一个比我还高的!”
“那你得先把整个家属院铲了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。
“那就先堆一个小的。”
林小满把脑袋放上去。
十分钟后,一个只有暖水瓶那么高的雪人,终于立在了花坛边。
身体歪着。
脑袋也歪着。
张伟原本给它按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,可其中一颗刚放上去就掉进雪泥里,怎么找也找不着。
“算了。”
“独眼雪人也行。”
林小满看了半天,轻轻皱起鼻子。
“它看起来好不高兴。”
陈安岸伸出手指,在雪人空白的脸上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你看,它笑了。”
林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弯起来。
“嗯。”
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雪人的脑袋。
“笑了就好看了。”
张伟立刻来了劲,从旁边折了一根小树枝,插到雪人身上。
“这是手!”
他又找了一根更短的。
“这是另一只手!”
两根树枝一长一短,插上去以后,雪人看起来更歪了。
远远看去,只剩一张大嘴巴。
……
两天后,火车站。
天还没亮,站前广场已经挤满了人。
大包小包堆在脚边,蛇皮袋、编织袋、纸箱、棉被,全都挤在一起。冷风从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陈安岸被沈慧牵着,另一只手拉着眉眉。陈大强背着一个大包,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,嘴里不停催:
“跟紧点,别散了。”
火车晚点了。
广播一遍一遍响。
四个小时后,火车终于进站。
人群一下子往前涌。
陈大强一手护着沈慧,一手拎起包。
“走,快点。”
一家人被人潮挤着上了车。
车厢里更闷。
陈安岸靠着窗。
玻璃上全是雾气。
他伸手擦开一小块,看见外面的站台慢慢往后退。
绿城的灯光被雪雾泡得模糊。
火车一路往南。
刚开始,窗外还能看见雪。
田埂上,树枝上,低矮的屋顶上,都覆着一层灰白。越往前走,雪没有变少,反而和雨混在一起,结成硬邦邦的冰。
有些地方的电线被冻得很粗,远远看去,像一根根沉沉的白绳。树枝压弯了,路边停着长长一串车,车顶都蒙着冰壳。
火车开得很慢。
常常停在半路,一停就是很久。
车厢里的人开始抱怨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“今年怎么冷成这样。”
有人说高速封了,客车不敢开。
也有人只是低头给家里打电话,一遍一遍说:
“快到了,快到了。”
再往南,窗外的白色渐渐退下去。
雪没有了。
可雨一直下。
山是黑的。
田是湿的。
村庄贴在灰蒙蒙的雨雾里,屋顶乌沉沉一片。
沈慧摸了摸眉眉的手,又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。
两天两夜后,火车终于到了福建。
下车时,风里带着海边特有的湿腥气。
雨还在下。
细细密密,不大,却一直不停。
等他们辗转到老家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大强远远就喊:
“爸!妈!我们回来了!”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先跑出来的是小宝。
他手里举着一根挂衣杆,像拿着一杆长枪,冲出来时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门口的小水坑里。
“小宝,慢点!”
屋里传来奶奶的声音。
陈安岸原本想笑。
可等他看清小宝身上的衣服,笑意忽然停住了。
小宝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棉袄。
棉袄明显短了一截,肚子那里鼓鼓囊囊,里面红毛衣的下摆露在外面。裤脚也短,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脚踝。
最扎眼的是袖口。
那两个袖口已经磨得发黑发亮,硬邦邦地箍在手腕上。小宝的手背上有冻疮,红肿一块一块的,指头却还紧紧抓着那根挂衣杆。
陈安岸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出门前,沈慧给他买了新的亮蓝色羽绒服。
沈慧忽然冲过去,一把抱住小宝。
“小宝,怎么穿成这样?”
小宝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手里的挂衣杆歪到一边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吸了吸鼻涕,用冻红的手拍了拍沈慧的背。
“妈,你别哭。”
“爷爷奶奶带我很好。”
沈慧抱得更紧了。
雨水沾湿了她的头发。
奶奶从屋里追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“慧啊,不是不给他穿好的,是这小子太野了。新棉袄穿出去钻草垛,半天就扯开一道口子。这个厚,耐磨。”
爷爷也跟在后面出来,手里还拿着烟袋。
他看见沈慧抱着小宝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
“先进屋,外头冷。”
陈大强站在门口,原本脸上那点回家的兴奋也没了。
眉眉从沈慧怀里探出头,怯怯喊了一声:
“小宝。”
小宝这才看见她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从妈妈怀里挣出来。
“姐姐!”
他把挂衣杆往旁边一放,从棉袄兜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。
“给你。”
眉眉看着那颗糖,又看了看他冻红的手,没马上接。
小宝有点急。
“甜的,我没吃过。”
沈慧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
“哥。”
小宝抬起头看他,咧嘴一笑。
一颗门牙刚换了一半,说话有点漏风。
“你长高了。”
陈安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走过去,伸手揉了揉小宝的脑袋。
小宝头发硬硬的,乱得像鸡窝,摸上去还有点扎手。
“你也长高了。”
“我还会打弹弓了。”
小宝立刻挺起胸膛。
陈安岸笑了一下。
他把背上的小包放下来,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。
“哥给你带了奥特曼。”
小宝眼睛一下子睁大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宝看了看沈慧,又看了看陈安岸,嘴角越咧越大。
院子里,雨还在下。
屋檐下的水滴落在地上,啪嗒,啪嗒。
爷爷接过陈大强手里的行李,奶奶催着大家进屋,锅里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,混着柴火味,一点一点散到湿冷的院子里。
沈慧牵着小宝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低头摸了摸他的袖口。
小宝仰着脸说:
“妈,我真不冷。”
沈慧没有说话,只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。
陈安岸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雨。
这一年会很冷。
可至少这一刻,他们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