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。
厨房里没有往常的炒菜声。
茶几上,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。
那是下午爷爷特意打电话交代的。
“慧啊,这几天铺子里的货款,凑个三万整,明天你去存到那个教育基金的折子里。”
“给大宝、眉眉、小宝以后读书用。雷打不动,谁也不能动。”
沈慧也是这么想的。
挂了电话后,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抱在怀里。
可陈大强今晚回来了。
是输红眼回来的。
“把袋子给我。”
陈大强坐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烟,两条腿架在茶几边,眼睛一直盯着沈慧怀里的袋子。
沈慧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大强,这不行。”
她脸色发白,手却抱得更紧。
“这是爸交代要存起来的,是孩子读书的钱。”
“读个屁的书。”
陈大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,站了起来。
“小学才花几个钱?我拿去翻一把,赢回来别说三万,五万我都给你存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慧声音发抖,却没有退。
“这是最后一点底了。陈大强,你以前输了多少我都忍了,这笔钱不行。”
陈大强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沈慧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
“我是他儿子,我花老子的钱天经地义。”
话音刚落,陈大强已经伸手去抢。
沈慧死死抱住袋子,整个人往墙角缩。陈大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去抠她怀里的黑色塑料袋。
“我不给!”
沈慧哭喊起来。
“杀了我也不给!”
她的指甲抓在陈大强手臂上,划出几道红印。
陈大强吃痛,脸一下子沉得吓人。
“你还敢抓我?”
他猛地一推。
沈慧额角撞在暖气片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沙发后面,眉眉的抽气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沈慧慢慢滑坐到地上,额角很快渗出一点血丝。
陈大强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那点血,眼皮不明显地跳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下一刻,他的视线就挪开了。
他弯腰把黑色塑料袋从沈慧松开的手边扯过去,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,却更快。
袋口打开。
三沓红票子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。
“你看你。”
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却硬得很。
“早给我不就完了。”
沈慧坐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,滴在衣领上。
陈大强把钱往怀里一塞,转身去拿外套。
走到门口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晚饭别等我。”
防盗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沈慧压抑的呼吸声。
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头发散着,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流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陈安岸走过去,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。
“妈。”
沈慧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推开他的手。
她摇摇晃晃站起来,嘴里喃喃地念着:
“不过了。”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“我真的受够了。”
她冲进卧室,从衣柜顶上拽下一个大旅行包,开始往里面塞衣服。
夏天的裙子,冬天的毛衣,眉眉的小外套,自己的裤子,全被她胡乱塞进去。
一直躲在沙发后面的眉眉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妈妈!”
小姑娘哭着跑出来,死死抱住沈慧的大腿。
“妈妈不要走!妈妈别生气!眉眉听话!”
沈慧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眉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转身跑进房间,又很快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猪存钱罐跑出来。
那是她攒了很久的小宝贝。
里面有一角的硬币,有五角的硬币,还有过年时大人给她的几枚钢镚。
“妈妈,钱给你。”
眉眉把存钱罐举起来。
“都给你,妈妈别走。”
她太着急了,手一滑。
粉红色的小猪存钱罐摔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碎开。
硬币滚了一地。
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乱撞。
眉眉蹲在地上,慌慌张张地去捡。
“给你,都给你。”
“妈妈别走。”
沈慧看着满地硬币,看着哭得脸都涨红的小女儿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蹲下去,一把抱住眉眉。
“眉眉乖。”
“妈妈不是不要你,妈妈是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眉眉听不懂。
她只知道妈妈要走。
她抱着沈慧的脖子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陈安岸站在旁边,没有像眉眉一样哭闹。
他只是看着沈慧。
“妈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沈慧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陈安岸说:
“去外婆家,或者先找个旅馆住下。别待在这儿,等他回来还会闹。”
沈慧怔住了。
她在这个七岁孩子的眼睛里,看见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。
那平静,比哭更让她心疼。
“大宝。”
沈慧嘴唇抖了抖。
“照顾好妹妹。”
她狠狠心,推开哭成泪人的眉眉,提起旅行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七八年的房子。
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
“妈妈!”
眉眉追到门口,哭声在楼道里回荡。
可这一次,沈慧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陈安岸用了很久,才把哭累的眉眉哄睡着。
小姑娘睡着后,手里还紧紧攥着两枚硬币,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。
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钱没了。
妈走了。
爸在赌桌上。
这就是2008年的陈家。
“叮铃铃!”
电话铃声忽然响起。
陈安岸接起电话。
“喂?慧啊,钱存了吗?”
电话那头,是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陈安岸握着话筒。
“爷爷,是我。”
“大宝啊?你妈呢?”
“妈走了。”
“走了?铺子关门了?”
“离家出走了。”
“钱被我爸抢走了。三万块,全抢走了,说是去翻本。”
“他还推了我妈一下,我妈头破了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细细的滋滋声。
过了很久,爷爷才开口。
声音低得吓人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“陈大强这个畜生,反了他了。”
爷爷喘了几口粗气,却没有立刻骂下去。
他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“大宝,你先别怕。”
“把你妹看好,门锁好。”
“你爸这种人,我太清楚了。”
“我给你阿萍姨婆打电话。”
“明天一早,让她过去。”
“只要你阿萍姨婆坐在你家里,他陈大强就算心里憋死,也得给我装个人。”
挂了电话,陈安岸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很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中午,绿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陈安岸坐在餐桌前,看着眉眉小口小口喝粥。
昨晚沈慧走后,他踩着小凳子,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粥,又炒了一盘番茄炒蛋。
鸡蛋炒得有些老。
番茄也没完全出汁。
眉眉却吃得很乖。
她像一只受惊过后的小动物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眉眉手里的勺子一抖。
陈安岸跳下椅子,走到门口,踮脚从猫眼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,他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。
墨绿色的绸缎衫,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。
那张脸,陈安岸前世记了很多年。
阿萍姨婆。
陈大强嘴上常说,自己小时候有一半是她带大的。
“姨婆。”
陈安岸喊了一声。
阿萍姨婆走进门,先看了一眼客厅,又看向餐桌。
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已经凉了。
眉眉端着碗,呆呆看着她,嘴边还沾着一粒米。
阿萍姨婆的目光落回陈安岸身上。
“谁做的饭?”
陈安岸低声说:
“我。”
阿萍姨婆眼里的火,几乎是一点点烧起来的。
她弯下腰,把眉眉抱到怀里,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。
“别怕。”
她声音很稳。
“姨婆来了。”
眉眉愣了一下,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阿萍姨婆抱着她,抬眼看向这个乱糟糟的家。
过了片刻,她把皮箱往沙发旁边一放。
“大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姨婆住这儿。”
傍晚,陈大强回来了。
他身上带着一股二手烟、酒气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这一把,他赢了。
不但把抢走的三万块翻了回来,还多赢了两万。
钱揣在怀里,把他的腰杆都撑直了几分。
一路上,他都在给自己找说法。
看吧。
钱不是回来了?
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。
男人在外面办事,哪能一点风险都不担?
至于昨晚那一下。
他皱了皱眉,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谁让沈慧非要抢?
等会儿进门,把钱往她面前一放,她自然就没话说了。
“沈慧!”
陈大强一脚踢开玄关的拖鞋,嗓门又粗又亮。
“给我倒杯水!”
话刚出口,他就看见了沙发主位上坐着的人。
家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。
阿萍姨婆坐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,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。
陈大强嘴里的半截烟掉在鞋面上,火星烫了一下皮面。
他的腰,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。
“姨,姨婆?”
陈大强脸上的神气僵住,马上又挤出笑。
“您老人家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电话,我好开车去接您啊。”
阿萍姨婆撩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老板忙,我哪敢劳烦你。”
陈大强额头上慢慢渗出汗。
“哪能啊,您这话说的。”
阿萍姨婆没有接他的话。
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声音不高。
“老家这几天风大,吹得我腰疼。你爸说城里医生好,让我过来扎几针。”
她看着陈大强。
“怎么,大强,姨婆老了,占你家沙发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
陈大强连忙摆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您能来住,那是我的荣幸。住多久都行。”
他一边笑,一边把兜里露出的钞票往里塞。
动作不大。
可阿萍姨婆看见了。
陈安岸也看见了。
阿萍姨婆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淡淡说:
“倒水。”
陈大强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阿萍姨婆抬眼。
“我说,倒水。”
陈大强嘴角抽了抽,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厨房。
“好,好,我这就倒。”
此时的沈慧,正坐在旅馆泛黄的床单上。
桌上放着一袋小笼包。
早就凉透了。
她买的时候,想着眉眉爱吃里面那点汤汁,小宝喜欢咬最上面的褶子,大宝总是先夹一个放进妹妹碗里。
可买回来以后,她一口也没动。
手机在枕边震了起来。
是阿萍姨婆。
沈慧接起来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姨婆。”
电话那头,阿萍姨婆叹了口气。
“慧啊,回来吧。”
沈慧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我回去又能怎么样?”
“这畜生现在正在给我烧水。”
“我来了,他就得装。”
“他敢动你一指头,我让他爹把他的腿打断。”
沈慧攥紧了衣角。
孩子还在家里。
她看着桌上那袋早就凉透的小笼包,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晚上,门锁响了一下。
一直缩在房间里的眉眉猛地抬起头。
玄关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沈慧推门进来,脸色苍白,额角贴着纱布,手里提着一袋小笼包。
眉眉愣了半秒。
下一刻,她丢下布偶,光着脚冲了过去。
“妈妈!”
她一头扎进沈慧怀里,双手死死抱住妈妈的脖子。
这一次,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竟然笑了出来。
一边笑,一边掉眼泪。
“妈妈回来了。”
“妈妈真的回来了。”
沈慧蹲在门口,把眉眉紧紧抱住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膀里。
客厅里,陈大强正弯着腰,给阿萍姨婆捶腿。
看见沈慧进门,他眼角抽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意。
他认定,是沈慧把阿萍姨婆招来的。
可阿萍姨婆的目光扫过来,他立刻换上笑脸。
“慧啊,你回来了。”
他笑得僵硬。
“姨婆来看病,你也不早点说。快,去做点饭,给姨婆补补身体。”
沈慧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抱着眉眉,慢慢站起来。
陈大强还弯着腰,脸上挂着笑。
可那笑底下,藏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