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,到了12月底。
那场秋季运动会的喧嚣早已被凛冽的冬风吹散。剑桥小学的校园里,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变得萧条,反而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“洋节”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闹。
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叫做“圣诞节”的味道。
这不是那种传统的节日气氛,而是一种混杂着商业躁动和对洋气生活向往的狂欢。大街小巷的音像店,把《恭喜发财》换成了《Jingle bells》。
为了赶时髦,学校在操场中央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塑料圣诞树,挂满了闪瞎眼的彩灯和空礼盒。
最惨的是外教保罗。
这位平时喜欢在寒风中读圣经的黑人哲学家,此刻被套进了一件并不合身的红色圣诞老人服里。
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红布袋,站在校门口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还得对着每一个进出的家长和小豆丁挤出笑容,发糖,并用那种浑厚的嗓音喊着:“merry christmas! ho! ho! ho!”
陈安岸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看着保罗那双在白胡子底下显得格外无奈的眼睛,忍不住想笑。
“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无奈吧,管你是读圣经的还是读论语的。”
陈安岸走过去,从保罗手里接过一颗糖。
“paul, you look... festive.(保罗,你看起来……很喜庆。)”
保罗苦笑了一下,偷偷翻了个白眼,压低声音说道:
“It’s a job, kid. Just a job.(这就是份工作,孩子。仅仅是工作。)”
“大宝!这儿!”
远处传来了陈大强洪亮的声音。
那辆熟悉的红色豪爵摩托车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招手停下来的绿色桑塔纳出租车。
陈大强今天穿得格外精神,那件西装又披上了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沈慧抱着穿得像个粉色肉丸子的小宝,手里牵着戴着鹿角发卡的眉眉,一家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“爸?今天怎么打车?”陈安岸跑过去。
“过节嘛!洋节!”陈大强豪气地拉开车门,“而且最近家里生意不错,那个刘老板把尾款结了,今天爸带你们去吃顿好的——西餐!”
看着父亲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,陈安岸握着手里那颗保罗发的糖,糖纸被掌心捂得发软。
“行。”陈安岸钻进车里,把那些成年人的焦虑暂时抛到了脑后,“那咱们就去尝尝那洋玩意儿。”
……
一家五口挤在桑塔纳里。陈安岸坐在副驾,后面挤着爸妈和弟妹。
“去哪啊大兄弟?”司机是个留着板寸的中年大哥,一边挂挡,一边习惯性地去摸那个挂在仪表盘上的黑色对讲机。
“去‘豪客来’!听说那牛排地道!”陈大强声音洪亮,透着股刚结完尾款的痛快。
“滋滋……洞妖洞妖,我是洞两!建设路堵死了,千万别去!滋滋……”
后座的小宝第一次见到这种能说话的黑盒子,眼睛瞪得溜圆。他立刻把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嘴边,学着司机的样子,奶声奶气地对着空气喊:
“滋滋……动腰动腰……我要尿尿……滋滋……”
全车人静了一秒,随即爆笑。
“哎哟,这小家伙有灵性!”司机大哥乐得直拍方向盘,“这模仿能力,以后能当播音员!”
陈大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拍了拍小宝的屁股:“那叫对讲机!不是尿尿机!”
陈安岸靠在副驾的椅背上,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路边的店铺玻璃上贴满了雪花,红红绿绿的灯光映在眉眉兴奋的小脸上。
……
到了市中心的“豪客来”,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好不容易落座,面对“几分熟”的问题,陈大强果断一挥手:“全熟!都要全熟!那个带血丝的咱们吃不惯!”
重头戏上场。
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,揭开盖子的瞬间,铁板牛排发出剧烈的“滋滋”声,黑胡椒汁在高温下沸腾,白烟滚滚而起。
“快!拿纸挡着!”服务员大声提醒。
陈安岸赶紧帮眉眉把餐巾纸塞在领口,沈慧则用大手护住小宝的脸。
“哇——!着火啦!”
小宝看着那腾起的白烟,以为要爆炸,吓得两只手死死捂着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,嘴里喊着:“怕怕!妈妈抱!”
“不怕不怕,这是锅气!洋人就讲究这个!”陈大强强作镇定,但身体也往后缩了缩,生怕油溅到他的西装上。
等烟散去,大家开始动刀叉。
这也是一场灾难现场。
眉眉看着大家都在用刀叉,觉得自己是个“小淑女”,拒绝了沈慧喂她。她用左手别扭地握着叉子,试图去叉盘子里那个点缀用的圣女果。
“看我的……”眉眉屏住呼吸,用力一戳。
“啵!”
圆滚滚的圣女果受力一滑,像颗红色的子弹一样直接飞了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,精准地砸在了陈大强刚切好的一块牛肉上,溅起几滴黑胡椒汁。
陈大强看着白衬衫上的油点子,哭笑不得:“眉眉,你这是练暗器呢?还好没打中隔壁桌。”
眉眉脸一红,赶紧低下头扒拉盘子里的意大利面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另一边的小宝就豪放多了。
他发现那个长长的叉子根本不好使,干脆一把扔掉,直接上手。
他抓起一根沾满番茄酱的薯条,塞进嘴里,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酱汁,像个刚狩猎归来的小老虎。吃完薯条,他又把魔爪伸向了陈安岸盘子里的荷包蛋。
“锅锅,蛋蛋给我。”
陈安岸叹了口气,熟练地把自己盘子里的蛋切成两半,一半给小宝,一半给眉眉。
陈大强嚼着那块有点老的牛排,忽然看向陈安岸。
“大宝啊。”
“你说这学校虽然贵,但还是有道理的。你看今天学校搞那排场,那是真气派!咱们那时候哪见过这个?”
陈安岸看了一眼窗外,又低头切了切盘子里的牛排。
“嗯,是挺气派的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一直这么热闹。”
“啥?”
陈大强没听清。
陈安岸把一块牛排塞进嘴里,含糊道:
“我说这牛排真好吃。”
……
吃完饭,结账时送了两张贺卡和一个劣质的小发光戒指。
眉眉把戒指戴在手上,在黑暗的出租车里晃来晃去,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小宝玩累了,趴在沈慧怀里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番茄酱,时不时吧唧一下嘴。
陈安岸靠在车窗上,看着车窗外的彩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真快啊。
“师傅,开慢点,孩子睡了。”
陈大强压低了声音,伸手护住小宝的脑袋。
沈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把眉眉往怀里拢了拢。
车子平稳地驶向家属院。
楼上的门开了。
屋里的灯光落下来。
屋外的冷风,也被挡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