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的春节。
陈家第一次没有坐火车回老家。
伴随着发动机越来越大的轰鸣声，波音737在跑道上开始加速。
沈慧下意识抓紧了扶手。
“怎么这么快？”
下一秒。
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把所有人压进座椅。
飞机冲出云层以后。
两个孩子几乎把脸贴在了舷窗上。
“哥！”
“你看！”
“云在下面！”
沈慧也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。
大片云层铺在脚下。
白得刺眼。
远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。
她看了几秒。
又赶紧把身子缩了回去。
“我还是坐火车踏实。”
陈大强咳了一声。
“飞机多快。”
“两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省时间。”
陈安岸靠在窗边。
没有说话。
飞机继续往前。
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。
道路变成细线。
房子变成方块。
最后。
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……
下飞机。
转出租车。
一路上。
沈慧还在感叹飞机快。
司机听见，笑了一声。
车继续往前。
出了市里。
两边的楼越来越少。
熟悉的杉木、沟渠。
还有冬天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。
陈安岸原本靠在后排闭目养神。
直到车子驶过一个路口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不对。
窗外原本应该有一大片地。
上一世小时候，每次回村都会经过。
冬天的稻子早已经收完。
田埂纵横。
一截截枯黄的稻茬贴着泥地，一直铺到远处。
可现在。
没了。
整片稻田都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大片已经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。
土地被挖得坑坑洼洼。
几台挖掘机趴在土坡上。
更远处。
塔吊高高立着。
几栋已经封顶的水泥楼横在田野中央。
周围还是村庄。
唯独那几栋楼。
高得有些突兀。
陈大强也坐直了。
“这盖什么呢？”
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医疗城。”
“听说省里要往这边建新医院。”
“医院、学校、住宅，后面都要起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明显兴奋了一些。
“现在这附近的地都值钱了。”
“去年还有人嫌偏。”
“今年已经有人过来问宅基地了。”
沈慧隔着车窗看。
“这么大的医院？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司机说道。
“听说以后这一片全得盖满。”
车子继续往前。
工地一点点从窗外退过去。
陈安岸却一直回头看。
他记得这里。
几年以后。
那些楼确实会起来。
道路会拓宽。
路灯会装上。
大片大片崭新的白色建筑会铺开。
远远看去。
气势惊人。
只是到了晚上。
有很多窗户。
一直不会亮。
……
过了工地。
村子还是那个村子。
街口的老槐树还在。
墙根底下依旧坐着一群揣手晒太阳的老人。
鞭炮纸铺得到处都是。
远远就能闻见空气里的火药味。
车刚停稳。
就有人围了上来。
“安岸又长高了！”
“这次考第几？”
陈安岸刚下车。
熟悉的问题已经一个接一个砸了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外面四公里的稻田已经没了。
塔吊都立起来了。
村里的人见面第一句话。
还是问成绩。
接下来几天。
吃饭。
拜年。
走亲戚。
放鞭炮。
收压岁钱。
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。
只是每次坐车从村口出去。
远处那片工地都会出现。
塔吊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。
像一群陌生的东西。
正一点一点挤进这个原本熟悉的地方。
……
正月十六。
开学。
绿城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。
路边堆着一层脏兮兮的冰。
陈安岸背着书包走进九年级三班。
过年的气氛。
到教室门口就没了。
黑板报已经换掉。
原本的春节主题消失不见。
只剩四个大字。
决战中考。
教室前面的黑板右侧，红框里面只有一个数字。
102。
距离中考。
102天。
张伟站在后门。
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。
“这么快？”
桌子上已经堆满了东西。
不是新书。
而是卷子。
一摞。
又一摞。
白花花一片。
张伟坐回位置。
随手抽出一张。
“开学第一天就发这个？”
前排有人回头。
“听说还有六套没搬过来。”
“……”
张伟默默把卷子放了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。
陈松柱走进教室。
一个寒假过去。
人明显圆润了一点。
精神却比上学期好不少。
他站上讲台。
第一件事就是转身敲了敲黑板上的数字。
“102。”
“都看见了吧？”
“从今天开始。”
“正式进入第一轮总复习。”
陈松柱拿起粉笔。
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从头再来。
“初一第一章开始。”
“一章一章过。”
“一个知识点都不漏。”
“该背的背。”
“该练的练。”
他说到这里。
转身看向全班。
“以前不会的。”
“趁现在补。”
“以前会的。”
“别以为自己不会忘。”
“这一百多天，就是拿来查漏补缺的。”
陈松柱又敲了一下那个数字。
“102天。”
“听着不少。”
“其实一眨眼就没了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下面没人敢接。
陈松柱自己答。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“书都拿出来。”
“上课。”
椅子挪动声立刻响成一片。
张伟坐在位置上。
又抬头看了一眼102。
这一次。
他没嚎。
只是弯腰。
把书包里的半个煎饼果子塞进桌洞。
然后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错题本。
啪。
放到桌上。
翻开。
林小满也已经低下头。
红笔夹在手指间。
旁边摊着上学期整理好的笔记。
角落里。
王超忠桌上放着一套新的中考题集。
旁边依旧压着那本没看完的《基地》。
第一节自习开始。
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。
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窗外。
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施工声。
咚。
隔了一会儿。
又是一声。
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