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权那句“走,喝酒去”的尾音。
刚在奉天门的广场上飘散。
“哧——”
一阵极度刺耳的橡胶摩擦青石板声,伴随着尖锐的蒸汽排气啸叫。
生生打断了几人的雅兴。
一辆庞大的黑色四轮怪物。
稳稳地停在了这几个藩王面前。
这不是大明以前那种靠几匹骡马拉着的破木头车子。
这是皇家造办处刚鼓捣出来没几个月、专供最顶级皇室成员和内阁大员出行的“蒸汽豪华轿车”。
加长版。
车身漆黑锃亮,外壳全用高碳钢打造。
车头那个精致的微型锅炉正“呼哧呼哧”地往外喷着白汽,像一头正在喘息的机械野兽。
四个粗壮的铁轮子上,包着南洋运回来的厚实橡胶轮胎。
整个车身散发着一股工业时代特有的冷厉和奢靡。
车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,混着极品龙涎香的香气,从车厢里飘了出来。
呛得朱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一只锃亮的黑皮皮鞋,先踏在了干净的水泥地面上。
紧接着,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钻出车厢。
朱棣。
曾经大明朝最凶悍的塞王之首,幽州铁骑的主人。
此刻的他。
没有穿那身染着漠北风沙和血渍的山文甲。
也没有穿大明传统的亲王蟒袍。
他套着一身合体、用最顶级的苏杭丝绸混纺羊毛裁制而成的黑色西装。
里面是雪白的衬衫,领口打着一个深红色的领结。
鼻梁上,竟然还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西洋玻璃眼镜!
这副眼镜没有度数。
纯粹是为了挡一挡海风,顺带装出几分文雅的商人气。
那头原本在战场上随意披散的乱发。
这会儿被发蜡梳得油光水滑,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。
连一根杂毛都没有。
他嘴里叼着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雪茄。
烟头火星明灭。
朱权和几个兄弟。
看着眼前这个造型诡异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的四哥。
全傻眼了。
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拔刀砍人、满嘴粗话的燕王吗?
这分明是个刚从哪艘洋船上下来的大资本家啊!
“老四……”
朱权咽了口干唾沫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这打扮……”
朱棣没理会朱权的惊讶。
他伸出两根夹着雪茄的手指,从嘴里拿下雪茄。
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。
烟雾在几人中间散开。
他现在是大明远洋航运总公司的总裁。
是把持着大明这条连接全球经济命脉血管的终极大鳄。
整个大明,除了龙椅上那个活阎王侄子。
他朱棣手里过的流水,比大明前五十年的国库总和还要多出几倍!
“老十七,老五。”
朱棣操着一口夹杂着奇怪词汇的京腔,冲着几个兄弟点了点头。
他没拱手,而是自然地伸出了右手。
做了个握手的姿势。
朱权愣愣地伸出手,被朱棣有力地握住,晃了两下。
“分红拿到了吧?”
朱棣松开手,弹了弹雪茄上的灰。
灰烬落在光洁的水泥地上。
“今年的效益还算凑合。不过,南洋那边的香料航线,最近遇到点季风问题,吞吐量比预期下降了两个百分点。”
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,眼神里闪烁着绝对精明的算计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
他紧接着笑了。
笑容里透着一种将军看沙盘时的运筹帷幄。
“我已经让科学院那边,加紧给货轮换装更大马力的双缸蒸汽机。”
“下个月,新开辟的欧洲直航航线就要通了。到时候,大明的瓷器和棉布,可以直接卸在伦敦塔对面的码头上。”
“关税全免。”
“那边的利润率,至少能翻三倍!”
他越说越兴奋。
甚至用拿着雪茄的手,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圈。
仿佛那就是整个地球的航线图。
“你们手里的那点死干股,也别光捂着。”
朱棣看着这几个只会想着去秦淮河听曲的兄弟。
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。
“回头去我的航运公司,多买点咱们新发行的内部原始股票。那才是能下金蛋的母鸡!”
“懂不懂什么叫资本运作?”
朱橚和朱权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什么吞吐量?什么百分点?什么股票?
这些词,他们连听都没听过。
但看朱棣那副意气风发、仿佛掌控了全世界命脉的架势。
他们只觉得,自己手里的那点分红,突然就不香了。
“四哥。”
朱橚擦了擦头上的汗。
“你……你不觉得憋屈吗?”
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朱棣。
“当年咱们手里可是有十几万大军的。现在,天天算这些铜臭账,你这辈子不就……”
“憋屈?”
朱棣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。
橘红色的火星在烟头剧烈燃烧。
他吐出一口浓烟,仰起头。
天空中。
正好有一队十二架的双翼螺旋桨战机。
排着整齐的人字形编队。
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引擎轰鸣声。
从他们头顶几百丈的高空,呼啸而过。
战机的阴影,短暂地掠过朱棣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。
他看着那些在天上飞翔的钢铁机器。
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无线电发报塔。
再看看身后那辆喷吐着蒸汽的豪华轿车。
朱棣的嘴角。
慢慢扯起一抹极度满足、甚至带着几分狂妄的笑。
“造反?”
他把夹着雪茄的右手,随意地搭在车门上。
手指敲击着冰冷的钢板,发出清脆的“当当”声。
“那都是当年在泥沟里打滚的穷汉子,才想干的蠢事。”
朱棣看着几个还在发懵的兄弟。
金丝眼镜后的眼神,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资本傲慢。
他现在手底下虽然没兵。
但他的商船,遍布全球的每一个港口。
他的财富,能买下几十个以前的燕王府。
他一句话,就能让南洋的几个岛国因为粮食断供而直接崩溃!
这种掌控世界经济命脉的权力。
这种看着无尽的金山银山像海水一样涌入自己口袋的快感。
比当年在风雪里啃死面饼子、跟蒙古人拼命捞点破铜烂铁。
强了一万倍不止!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和煤烟味的空气。
肺部因为尼古丁和权力的双重刺激,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朱棣弹了弹雪茄上那截长长的灰色烟灰。
任由它随风散落在皇家广场的地面上。
“这辈子都不可能造反。”
他看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飞机尾迹。
声音里透着一种发自骨髓的痛快和通透。
“这全世界的钱。”
“现在都在本王的手里转。”
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曾经握刀、现在却签着几百万两合同的手。
“这不比在那破椅子上当皇帝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痛快得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