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死面饼子。
这饼子是三天前烙的,水汽早跑光了。
硬得像块没烧透的青砖。
他用后槽牙死命啃下一角,在嘴里嘎巴嘎巴地嚼。
没滋没味。
干巴巴的面粉渣子直喇嗓子眼。
“万岁!”
“皇上青天大老爷啊!”
外头的欢呼声像炸雷一样。
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穿透了重重叠叠的夹道,直直钻进这间阴暗的密室。
那声浪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。
绝不是那些官场老油条在奉天殿里喊出来的那种假把式。
这是真正的民心。
老朱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嘴里的面糊糊变得如同嚼蜡。
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把那口干粮硬生生咽进肚子。
“咯吱”。
角落里那块青石暗板被顶开了。
暗影卫统领探出半个身子,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。
他动作比昨晚利索了点,快步走到老朱跟前,单膝跪下。
“外头咋回事?”
老朱把剩下的半块死面饼子扔回竹笸箩里。
拍了拍手上的白面印子。
“老三又折腾什么幺蛾子了?”
统领咽了口干唾沫。
“主子,三殿下……陛下他,下了一道恩旨。”
他习惯性地改了口,看老朱没反应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免了天下所有农田的赋税。”
“永不加派。”
老朱本来还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听到这句话。
他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,蒲团被一脚踢飞,撞在墙根上。
“啥?!”
老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两手一把揪住统领的衣领。
粗糙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“全免了?他拿什么养兵?拿什么发俸禄?这小王八羔子疯了?!”
他打了一辈子江山,当了几十年皇帝。
太清楚这大明的家底是怎么攒出来的。
那就是靠泥腿子地里刨食,一粒一粒粮食收上来的皇粮国税。
免了农税,大明的国库不就成了个空壳子?
统领被勒得喘不过气。
他费力地掰开老朱的手指头。
“主子您听奴婢说完。”
“陛下不仅免了农税。昨天半夜,他还下令全城抄家。”
统领喘着粗气,眼睛里也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震惊。
“黄子澄、齐泰,还有那几十个建文逆党。”
“家里全给抄底了。”
“光是现银,东厂和陷阵营就拉了几百车回宫。”
“听说偏殿的院子里,银冬瓜堆得比墙都高。现银保守估计,不下两千万两!”
老朱僵在原地。
两千万两。
这四个字像是个巨大的铁锤,直接砸在他脑门上。
他当皇帝的时候。
国库一年能收上来的税,折合银两也就那么二三百万。
他平时抠搜得连修缮个破宫殿都要算计半天。
马皇后在世的时候,甚至带着宫女在后宫织布补贴用度。
他一辈子都在想办法让老百姓吃饱饭,想把大明治理成个铁桶。
为此杀贪官,定下极低的商税,鼓励农耕。
结果呢?
老百姓还是吃不饱。
贪官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。
现在,老三这小子。
第一天登基。
一脚踹翻了桌子。
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家里一抄。
直接弄出了他老朱干十年都攒不出来的家底。
老朱转过头,看着竹笸箩里那半块发霉的死面饼子。
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泛酸。
他嫉妒了。
老朱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血丝,眼眶憋得通红。
他大步走到墙角,一巴掌狠狠拍在粗糙的砖墙上。
“砰!”
震得墙缝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“这帮黑了心的活王八!”
老朱咬牙切齿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哆嗦。
“平时在朝堂上哭穷,说国库空虚,让咱体恤民力。”
“背地里,家里的银子比大明国库还多!”
“咱当年还是杀少了!就该把这些王八蛋全剥皮揎草!”
老朱气得在密室里来回转圈。
破布鞋底在青砖上磨得刺啦刺啦响。
老三这招太狠了。
拿建文党的黑心钱,填自己国库的窟窿。
拿着这笔巨款,转头就免了天下的农税。
这恩典一放出去,全天下的老百姓谁还记得他这个开国太祖?
老三这皇位,算是彻底坐稳了,比泰山还稳。
老朱又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子。
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响得连旁边的统领都听得一清二楚,尴尬地低下了头。
老朱老脸一红。
他这辈子要强。
要不是为了这该死的假死局,他这会儿能在后宫吃御膳房的烤羊腿了。
哪用得着在这个黑窟窿里吃发霉的饼子。
他越想越憋屈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老三在外面大把撒钱,受万民敬仰,吃香的喝辣的。
自己这个真老子,却像只阴沟里的老鼠,在这个发霉的密室里啃砖头?
“不行。”
老朱搓了搓手,在原地猛地站定。
干瘪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。
“咱不能在这活活憋屈死。”
他瞪着统领,压低了嗓门。
“得想个法子弄点肉吃。再去给咱探探,老三那小子接下来要折腾啥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啊——”
密室顶上的通风口,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这声音极短。
像是一把快刀,直接割断了气管。
惨叫声被生生闷在了喉咙里,变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漏气声。
老朱和统领同时抬起头。
通风口很小,只有巴掌大,连着外面武英殿侧面的屋檐。
此刻。
一道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青砖的缝隙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一滴一滴,砸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