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穿过糊着高丽纸的木窗棂。
一束细碎的光柱直挺挺地砸在那张铺开的黄绫上。
光圈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。
李长庚捏着湖笔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笔尖饱蘸的浓墨,悬在黄绫上方半寸的位置。
一大滴黑汁已经聚在狼毫尖端,摇摇欲坠。
“陛下……”
李长庚的声音劈了,干涩得像是在嚼干草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瘦骨嶙峋的脖颈上。
“您刚才说……免什么?”
朱允烜站在桌案对面。
双手撑着红木桌面,身子微微前倾。
压迫感直接罩在这个新任的首辅头上。
“免农税。”
朱允烜一字一顿。
“大明两京一十三省,从今天起。”
“永免一切农田赋税。”
那滴墨汁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吧嗒”一声,砸在名贵的黄绫上。
瞬间洇开一朵漆黑的墨花,毁了这道圣旨的开头。
李长庚手一抖,湖笔直接掉在桌上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青砖上。
这干瘪老头脑门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声音大得能听见骨头撞击的脆响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李长庚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“大明的国库,靠的就是这几千万亩田地上的皇粮国税!”
“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本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一旦免了农税,朝廷吃什么?百官的俸禄哪里来?边关几十万大军喝西北风吗?”
他指着院子里那堆刚抄来的金银。
“这笔钱是多,能发饷银,能撑个三五年。”
“可五年后呢?国库空虚,大明是要亡国的啊!”
朱允烜没有发火。
他拉过一把圈椅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左手食指屈起,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那张毁掉的黄绫。
“大明不会亡。”
朱允烜看着李长庚。
“亡的只是那些靠兼并土地吸百姓血的大户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,嘴角扯起一抹嘲讽。
“皇爷爷当年定税,定得很低。”
“可现在呢?底下的官吏层层加码,火耗、淋尖踢斛。三十税一硬生生被他们盘剥成十税三,甚至对半劈!”
朱允烜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变快。
“老百姓种一年的地,交完税连顿干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遇上灾年,只能卖儿卖女,最后全成了流民。”
“流民多了,就要造反。这才是亡国的根子!”
李长庚跪在地上,浑身直哆嗦。
道理他都懂。
户部的陈年烂账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可是……
“陛下,如果不收农税,朝廷怎么运转?”
李长庚咬着牙反问,骨子里的务实让他不能退让。
“收商税。”
朱允烜冷冷吐出三个字。
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。
李长庚愣住了。
商人?
大明朝最看不起的就是商人。
太祖规定商人只能穿布衣,不许穿丝绸。
商税定得极低,甚至三十税一都不到,很多地方还是形同虚设的钞关。
“农税免了,百姓就能吃饱肚子。”
朱允烜站起身,走到李长庚面前。
居高临下。
“吃饱了,就会去买布,买盐,买铁器。”
“大明的商业就会彻底活过来。”
他指着院外。
“朕要收海关税,收盐铁专卖的重税。以后大明的商税,一年的进项,能抵过去十年的农税!”
朱允烜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。
“这院子里的几千万两白银,就是朕推行新政的底气!”
“谁敢拦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暗金长剑的剑柄。
“朕就抄谁的家。”
李长庚呆呆地跪在地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沾血中衣的年轻皇帝。
这是疯子吗?
不。
这是一套彻底掀翻大明现有体制的跨时代构想。
如果真能成……大明将再无饥荒,国库将丰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。
李长庚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“啪!”
清脆响亮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抓起一块新的黄绫,重新铺好。
捡起掉落的湖笔,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几百匹快马冲出京城的各大城门。
锦衣卫的校尉腰间挎着绣春刀,后背插着红底黄字的认旗。
手里高高举着那盖了玉玺的黄绫榜文。
一路狂奔。
马蹄声踩碎了京城清晨的宁静。
应天府最繁华的正阳门大街上。
街头的告示栏前,早已围满了打听消息的百姓。
昨晚皇宫里杀声震天,城防军在街上乱窜。
老百姓躲在家里一夜没睡,天一亮就跑出来看动静,生怕又是什么兵荒马乱的灾年。
一队锦衣卫纵马驰来。
百姓吓得赶紧往两边散开,挤在屋檐底下。
几个校尉翻身下马,动作粗暴地推开人群。
手里拿着糨糊刷子,在墙上“刷刷”刷出两道白痕。
“皇上新下的恩旨!”
带头的校尉把黄底黑字的榜文啪地贴在墙上。
他扯开嗓子,对着周围鸦雀无声的百姓大吼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!”
“即日起,免除大明天下一切农田赋税!”
“永不加派!”
“敢有私自向农户征税者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剥皮揎草!”
校尉喊完。
跨上战马,扬鞭而去。
留下一地被马蹄溅起的泥水。
长街上死一般寂静。
几百个围观的百姓呆若木鸡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只有早点摊子上,那口煮着阳春面的大铁锅在冒着白色的蒸汽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沸腾声。
一个穿着打着五六个补丁粗布麻衣的老农,挤到了最前面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窝头。
窝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了。
他伸出满是老茧、干裂得像树皮的手指,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张榜文。
“这……这位识字的后生。”
老农拉住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穷酸书生。
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清楚。
“那上面……写的啥?”
“真……真免了皇粮?”
书生盯着榜文。
眼眶一点点红了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住老农那双粗糙的手。
“免了!全免了!”
书生扯着嗓子大喊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老伯,皇上恩典!以后种出来的粮食,全是你自家的了!再也不用交官仓了!”
老农愣住了。
手里的半块硬窝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泥水里。
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紧接着。
两行老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,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他双腿一软。
“扑通”跪在满是泥巴的青石板上。
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朝着皇宫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额头砸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万岁!”
老农嗓子撕裂了,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吼。
“皇上万岁!青天大老爷啊!”
这一声嘶吼,像是一点火星子,瞬间引爆了整个应天府。
长街上的百姓全炸了。
那些常年被地主盘剥、被官吏压榨、连一碗干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。
此刻像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样。
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拿头撞地。
那种压抑了无数代人的饥饿恐惧,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。
哭声、笑声、喊叫声。
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。
“万岁!”
“大明万岁!”
“皇上万岁!”
震耳欲聋的“万岁”声如同海啸,越过宫墙,直接传进了奉天殿后的密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