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泰的视线里,那扇偏门只剩不到三步远了。
他左手死死扣住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血水的黑泥。
胳膊肘撑着地面,用力往前拽动自己的身体。
右腿拖在后面,膝盖在坚硬的金砖上蹭出一条长长的血印子。
刚才爬过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了一个碎裂的瓷茶碗上。
瓷片扎破了布裤腿。
每往前挪一寸,肉里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。
死死咬着下嘴唇。
牙齿嵌进肉里,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大殿中央。
死士砍头的沉闷声响、文官临死前的求饶声,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。
这要命的噪音,成了齐泰最好的掩护。
还差两步。
齐泰喘着粗气,肺里像塞了一把干草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停下来,趴在阴影里。
悄悄扭过脖子,看了一眼大殿正中。
朱允烜稳稳地坐在那张金丝楠木龙椅上。
面罩后透出的死气,压得整个奉天殿透不过气来。
赵天霸正捏着一个御史的脖子,像捏死一只鸡一样把那人扔在阶下。
没人往偏门这边看。
齐泰心头一阵狂跳。
心脏撞击胸腔的力道大得让他发疼。
他咽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。
手脚并用,飞快地往前爬了两下。
终于摸到了偏门那半尺高的实木门槛。
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夹道。
连着后宫的神武门。
外面的夜风夹着冰冷的雨丝吹进来。
打在齐泰满是冷汗的脸上。
这冷意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,却又觉得无比清醒。
生路就在眼前。
只要跨过去。
顺着黑黢黢的夹道跑出神武门。
凭着他兵部尚书的腰牌,哪怕五城兵马司被冲散了,他也能去城外调京营的大军。
到时候,一定要把这大殿里造反的死士全剁成肉泥。
齐泰双手扶着门框。
费力地站起身。
两条腿因为长时间跪趴,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。
他靠在红漆柱子上,用手使劲捶打了几下大腿的肌肉。
酸麻感退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挺直了那被吓弯的腰板。
抬起右脚。
脚上的黑布鞋吸饱了死人的血水,重得像挂了块铁坨子。
他用力跨出了那道门槛。
半只脚已经踩在了夹道湿漉漉的青砖上。
没等他把左脚迈过去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带着浓烈血煞之气的恶风,毫无征兆地从偏门外侧的黑暗中扑了过来。
风压极大。
吹得齐泰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紧接着。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一把水缸大小的八棱镔铁锤,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砸在齐泰面前的门框上。
坚硬的实木门框当场炸裂。
木条四下崩飞。
一块核桃大小的碎木片像暗器一样弹射出来。
直接划破了齐泰的右边脸颊。
刮下一块带血的油皮。
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齐泰吓得大叫一声。
跨出半步的右脚猛地缩了回来。
整个人失去平衡,一屁股跌坐在门槛内侧的地上。
尾椎骨砸在金砖上,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惊恐地抬起头。
偏门外的微弱光线被彻底挡死了。
一个铁塔般的巨大身影,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黑墙,死死堵在门口。
赵天霸不知什么时候从大殿中央绕了过来。
这汉子身上的重型扎甲往下滴答着粘稠的血水。
生铁面罩已经被他推到了头顶上。
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。
右边眉毛上一道骇人的刀疤,从额头一直劈到眼角。
赵天霸手里提着那把刚刚砸烂门框的巨锤。
锤头上,暗红色的血垢厚得发亮。
甚至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谁的碎布条。
他就这么低着头,像看一只乱窜的耗子一样,盯着地上的齐泰。
咧开大嘴。
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齐泰胃里猛地一缩。
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惧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。
但他毕竟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。
常年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惯性,让他不愿意在这个大头兵面前露出彻底的怂样。
他双手撑着地面。
哆嗦着爬起来。
后背死死贴着大殿的墙壁。
试图用墙壁来稳住自己那两条不停打颤的腿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!”
齐泰扯着嗓子大吼。
声音劈了,尖锐得像太监。
他伸出右手,指着赵天霸的鼻子。
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。
“本官乃大明兵部尚书!”
“朝廷正二品大员!”
齐泰咽了口唾沫,强行拔高声调,试图用官威压住对方。
“你个丘八!还不给本官退下!”
“大明律法写得清清楚楚,冲撞朝廷命官,是杀头的大罪!”
赵天霸抠了抠耳朵。
连个白眼都懒得翻。
他把巨锤扛在肩膀上。
厚重的生铁护肩和锤柄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齐泰见他没动手,以为自己的身份镇住了这个野蛮人。
他脑子飞转。
文官那套连拉带打的把戏本能地使了出来。
“你们也是当兵吃粮的。”
齐泰把声音放缓了一点,带着几分诱惑的口吻。
“朱允烜能给你们什么好处?他这是谋逆!是诛九族的死罪!”
“你若是现在让开这条路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皱巴巴的绯色官服。
“本官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保你!”
“加官进爵!赏黄金万两!指挥使的位子本官立刻就能发堪合!”
赵天霸用小拇指掏出一团耳屎。
放在嘴边吹了吹。
“说完了没?”
他嗓音粗粝,像砂纸在铁板上用力摩擦。
“酸溜溜的,尽放些没味的响屁。”
齐泰愣住了。
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咬着牙,搬出最后的底牌。
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“城外京营还有几十万大军!等大军一到,把这皇宫围个水泄不通!”
“你们这几千人,全得被剁成肉泥喂狗!”
赵天霸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不笑了。
原本就凶恶的眼神,瞬间变得像看死人一样冰冷。
“俺主公说了。”
赵天霸往前迈出半步。
沉重的战靴踩在齐泰刚流在地上的血水里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。
“这大殿里,喘气的建文狗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话音刚落。
赵天霸的右臂肌肉瞬间暴涨。
粗壮的胳膊直接将重甲的袖口撑得紧绷。
他双手握住那把几百斤重的八棱镔铁锤的锤柄。
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恐怖的半圆。
“呼——”
铁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由上至下。
没有砸向齐泰的脑袋。
而是直直地冲着齐泰的双腿砸了下去。
风压让齐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他只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当头罩下。
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皮肉撞击声。
紧接着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声,在大殿的角落里炸开。
那把沉重的镔铁锤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齐泰的双膝上。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的膝盖骨砸成了粉末。
小腿骨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下,瞬间碎成了无数锋利的骨头茬子。
刺破了皮肉。
扎透了绯色官服的布料。
齐泰的双腿从膝盖往下,直接被生生砸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。
肉泥混着碎布头,被铁锤的余力死死嵌进了地面的青砖缝里。
暗红色的鲜血像被挤破的烂番茄一样,呈放射状飙射出来。
溅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。
顺着柱子往下淌。
铁锤停在地砖上。
地面的金砖被砸出了一个浅坑,周围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。
迟滞了两息的时间。
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,才顺着被砸断的神经,疯狂地涌向齐泰的脑子。
“啊——”
齐泰张开大嘴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。
这声音大得变了调,根本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。
倒像是在屠宰场里被活剥了皮的野猪。
他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倒在地。
上本身在血泊里疯狂打滚。
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大腿根。
手指上沾满了自己双腿的碎肉和鲜血。
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那烂成肉泥的小腿。
“我的腿!我的腿啊!”
齐泰疼得鼻涕眼泪横流。
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扭曲在了一起。
脑袋砰砰地撞着地面的青砖,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腿上的剧痛。
这杀猪般的嚎叫声,刺穿了整个大殿。
盖过了死士砍头的闷响。
大殿里剩下那些还没被点到名的文官,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。
当他们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、执掌天下兵权的兵部尚书。
此刻像一条被斩断了下半截的蚯蚓一样,在血泊里疯狂扭动。
看到那双烂成肉泥的腿。
所有的侥幸。
所有的骨气。
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好几个硬撑着没下跪的官员,双腿一软,直接瘫软在满是血水的金砖上。
有人捂住眼睛,有人干呕出声。
恐惧像无形的瘟疫,瞬间吞噬了所有人。
文官们彻底绝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