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的老朱选择按兵不动。
他那只摆在半空的手,缓缓收了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
粗糙的布料蹭着手心未干的血迹,有些沙沙的疼。
老朱把眼睛重新贴在墙壁窟窿上,死死盯着大殿中央。
大殿上。
朱允炆还趴在玉阶下,捂着流血的额头直哆嗦。
就在这时,后殿那扇雕着五爪金龙的屏风后面,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这声音尖锐刺耳。
就像是深夜里被人一脚踩住了尾巴的老猫,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疯癫。
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
她穿着大红色的太子继妃翟衣,满头珠翠。
脚步太急,脚底的绣花鞋绊在了厚重的门槛上。
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头上的九翟冠歪向一边。
一串金镶玉的步摇甩下来,“哗啦啦”砸在金砖上,碎成了几截。
这女人正是朱允炆的生母,吕氏。
她一把推开旁边想扶她的小太监。
连滚带爬地扑到朱允炆身边。
双手捧住儿子那张糊满血水的脸,手指立刻沾上了黏糊糊的腥红。
“允炆!我的儿啊!”
吕氏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嚎。
她心疼得浑身打颤,转过头,那张涂着厚重脂粉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因为出汗,脂粉在脸上冲开几道白沟,显得像个吊死鬼。
她死死盯住站在几步开外的铁甲人。
“朱允烜!你疯了不成!”
吕氏猛地站起身,右手指着朱允烜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护指套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晃来晃去,有些扎眼。
“先帝大丧!你披甲带剑闯奉天殿,还敢打伤太孙!”
她唾沫横飞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这是谋逆!是造反!是要诛九族的死罪!”
朱允烜停在原地。
离着玉阶还有五步远。
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,吹动他头盔顶上的红缨。
他没有摘下生铁面罩。
面罩后方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二嫂派太监端毒酒去我府上的时候,怎么不说先帝大丧?”
朱允烜反问了一句,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吕氏眼神躲闪了一下,心虚让她的声调拔得更高了。
她咬紧后槽牙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“你个贱婢生的野种!平时在东宫装得像个鹌鹑,现在老太爷刚走,你就露出狼崽子本性了!”
她一边骂,一边猛地转过头。
看向大殿两侧的盘龙柱。
那里还缩着十几个殿前锦衣卫。
这些侍卫刚才被外面震天的马蹄声吓傻了,一直躲在柱子阴影里没敢出声。
“你们都是死人吗!”
吕氏指着那些锦衣卫,脖子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。
“乱臣贼子就在眼前!给我拿下他!”
她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把他乱刀砍死!剁碎了喂狗!”
十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。
带头的百户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握着绣春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刀柄滑得快抓不住了。
他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。
“娘娘……”
百户声音发飘,牙齿直打战。
他越过朱允烜的肩膀,看向敞开的大殿门外。
广场上。
那三千多名裹在白色披风里的重甲骑兵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。
雨水打在他们丈许长的精钢马槊上,连成一片白花花的水帘。
一头头重型战马不安分地喷着响鼻,马蹄在青砖上踩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谁敢动?
这会儿谁敢拔刀,外面那群杀神绝对能把这座奉天殿夷为平地。
“废物!全是一群废物!”
吕氏见没人敢动,气急败坏。
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碎茶碗的瓷片,直接砸向那个百户。
瓷片砸在百户的胸甲上,弹开,落进地上的水洼里。
百户低着头,连躲都没躲。
御案底下。
太常寺卿黄子澄探出了半个脑袋。
他看到吕氏冲下去,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侥幸。
“娘娘乃千金之躯,又是长辈。这朱允烜就算再猖狂,难道真敢当众弑母不成?”
他压低声音,对着旁边同样躲在桌子底下的齐泰嘀咕。
齐泰死死握着防身短剑,手背上青筋直跳。
他没接茬。
常年在兵部打转,他对杀气比黄子澄敏感得多。
那个穿着暗金战甲的铁人身上,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死气,绝对不是闹着玩的。
“闭嘴!”
齐泰咬着牙,一把将黄子澄的脑袋按回了阴影里。
玉阶前。
吕氏彻底失去了理智。
她这些年习惯了高高在上,习惯了掌控东宫里所有庶子的生死。
她接受不了这种被人逼到绝境的落差。
她一把推开还趴在地上的朱允炆。
几步跨下台阶。
宽大的翟衣袖子在半空中挥舞,像只发疯的大鸟。
直直撞向朱允烜。
“本宫是太子正妃!是太孙的生母!”
吕氏挺着胸脯,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敢动本宫一根指头试试!本宫借你十个胆子,你这个没娘教的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
朱允烜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抬起左手,用带着铁护手的手背蹭了蹭生铁面罩的边缘。
刚才杀人溅在脸上的血还没干。
糊在皮肤上又黏又痒。
头盔挡着,挠不到,他心里正烦得厉害。
面对冲过来撒泼的吕氏。
朱允烜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。
他握剑的右手紧了紧。
刚才砍那个禁军千户时用力过猛,剑刃磕在骨头上,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。
更要命的是,剑柄上的牛皮绳浸透了血水,滑腻得像条泥鳅。
他索性松开右手。
把剑交到左手。
然后在战甲的下摆上,用力擦了两下右手的掌心。
这个动作慢条斯理,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吕氏看在眼里,却以为他怕了。
以为这从小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的庶子,终究还是不敢跨越那道纲常伦理的底线。
她猖狂地大笑起来。
笑声尖锐,像生锈的铁片在刮玻璃。
“现在怕了?晚了!”
吕氏指着朱允烜的鼻子,唾沫星子喷在面罩上。
“本宫要把你千刀万剐!连你那狐媚子亲娘的坟也一并刨了!”
这句话,成了真正的催命符。
朱允烜刚好擦干手心的血。
右手重新握住了剑柄。
听到这句话,他盔甲下的胸膛猛地一震。
一股暴虐的热血直接冲向脑门。
太阳穴两边的血管“突突”直跳,像要炸开一样。
他没有再等吕氏说完下一个字。
身形如电般掠出。
重达两百斤的暗金龙鳞甲,丝毫没有拖慢他的速度。
他左脚猛地往前一踏。
战靴重重踩在金砖上,震起一圈细密的水花。
借着这一踏的力道。
他右臂的肌肉瞬间隆起,把袖甲撑得鼓鼓囊囊。
根本不听任何废话。
手起剑落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剑鸣。
暗金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半月形冷光。
剑身撕开空气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。
直奔吕氏的脖颈。
御案底下的黄子澄吓得直接尿了。
淡黄色的液体顺着绯色官服流到了青砖上。
齐泰死死盯着那道冷光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太快了。
吕氏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晃眼的白光。
脖子上突然传来一丝凉意。
很轻,像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勒了一下。
她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张着嘴,脸上还定格着那副猖狂的表情。
脚步甚至还凭着惯性往前走了半步。
紧接着。
那一丝凉意瞬间变成了无法忍受的剧痛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刃切开皮肉、斩断颈椎骨的声音,清脆得在大殿里炸响。
一颗保养得当的头颅冲天而起,吕氏无头的尸体喷出鲜血,那颗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文武百官的脚下,全场死一般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