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屑还在半空中飞舞,带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。
朱允烜跨过奉天殿高高的门槛。
暗金色的战甲上全挂着碎肉和血污。
冰冷的夜雨顺着生铁面罩的边缘往下淌。
一滴一滴,砸在大殿铺设的金砖上,瞬间晕染出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。
地上的门槛木刺勾住了他的腿甲。
朱允烜身子微微一晃。
他没有低头,左脚猛地发力往下一跺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根婴儿手臂粗的木刺被硬生生踩断。
他稳住身形,继续往前走。
右手的暗金长剑斜指着地面。
锋利的剑尖抵着平滑的金砖。
随着他的脚步,剑尖在砖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。
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嗞啦”声。
火星顺着剑刃往上跳跃,在昏暗的大殿里忽明忽暗。
大殿正中央。
朱允炆像一条离水的鱼,狼狈地趴在玉阶下。
刚才滚落玉阶时磕破了额头,血水顺着眉骨流进了左眼。
他视线里一片猩红。
只能模糊地看见那个铁塔一样的血人,正踩着火星一步步逼近。
朱允炆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“呃呃”声。
他想喊救命,想摆出太孙的威严。
但声带像是被一团破布塞住了。
两只手死死扒着地砖的缝隙,拼命往后缩。
指甲在坚硬的金砖上生生挠断,翻卷出粉红色的嫩肉,渗出刺眼的血丝。
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。
旁边的御案底下,传来一阵压抑的牙齿打架声。
太常寺卿黄子澄缩成一团。
这大儒的绯色官服下摆湿了一大片。
一股难闻的骚臭味,混合着血腥气,在大殿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。
朱允烜没有看他们。
他停在玉阶前,缓缓抬起头。
面罩后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直接越过地上的两人。
死死盯住了那张空荡荡的金丝楠木龙椅。
与此同时。
龙椅正后方。
隔着一堵厚重的雕花隔断墙,是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暗室。
这里没有窗户。
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,透着一股陈年樟木和发霉纸张的混合气味。
墙面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。
画工精湛,老虎的胡须根根分明。
但老虎的左眼里,却被人硬生生掏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。
此刻。
一双有些浑浊,却透着吃人凶光的眼睛,正死死贴在这个窟窿上。
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,坐在窟窿后的一张硬木圆凳上。
他身上没穿龙袍。
只套着一件最普通的粗布直裰,洗得微微发白。
满头白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。
老朱手里端着一个建窑的黑釉茶盏。
茶水是两个时辰前泡的,早就凉透了。
连一丝热气都没有。
老朱现在的感觉很奇怪。
他觉得自己的胸口,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大团浸过水的烂棉花。
闷。
闷得连呼吸都有些费劲。
他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假死局,躲进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。
原指望看看自己选定的继承人,到底有几分斤两。
想看看朱允炆怎么压服那些骄兵悍将,怎么对付他那几个拥兵自重的叔叔。
老朱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他想过朱允炆会哭鼻子,会吓得手足无措。
也想过他会被黄子澄齐泰那些腐儒忽悠,出些昏招。
甚至做好了随时让暗影卫出去收拾残局的准备。
但他连做梦都没敢想过。
假死诏书刚发出去半天。
奉天殿的门就被人用大树桩子给撞碎了。
而那个提着剑杀进来的,竟然是老三。
朱允烜。
老朱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庶出孙子平时的模样。
在这座奉天殿里,老三永远是低着头的那个。
说话声音从来不敢大过哥哥。
让他抄写佛经为马皇后祈福,他能老老实实坐在偏殿里抄上一整夜。
老朱一直觉得,这孩子随了他爹朱标的软脾气。
甚至比朱标还要懦弱几分,就是个没脾气的泥菩萨。
可现在。
老朱深吸了一口带着樟木味的闷气,再次把眼睛贴紧了那个窟窿。
视线里。
朱允烜站在玉阶前,随手往旁边甩了一下长剑。
剑身上的血珠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半圆。
“啪叽”一声,溅在旁边的盘龙柱上,缓缓往下滑落。
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杀气,根本藏不住。
甚至隔着一堵厚实的隔断墙,老朱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直逼面门。
老朱的视线微微上抬,越过朱允烜的肩膀,看向敞开的大门外。
外头的夜雨下得越发大了。
冷风打着旋儿往殿里灌。
宽阔的广场上。
清一色的白色披风在风雨中狂舞。
那些连人带马都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骑兵,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铁像。
把奉天门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。
广场上堆满了残缺不全的禁军尸体。
雨水冲刷着满地的鲜血。
在白玉石阶下方汇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水洼。
老朱戎马一生。
他从淮右布衣杀出来,跟陈友谅在鄱阳湖血拼过,跟北元铁骑在漠北死磕过。
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睛,毒得很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看出了那支重骑兵的可怕。
那绝对不是大明现在的任何一支军队。
军阵严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杀气冲天,却又寂静无声。
哪怕是在原地待命,那三千多匹战马,竟然没有一头发出一声多余的嘶鸣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老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哪来这么一支强军?”
视线再次拉回大殿。
朱允烜已经抬起脚,沉重的战靴踩在了第一级白玉阶上。
他依然没有看地上抖成筛糠的朱允炆。
他抬着头,目光隔着那幅猛虎下山图,直接扫向了龙椅的方向。
两人的视线,在半空中隔墙交汇。
老朱感觉孙子的视线,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冰冷剔骨刀。
直直戳进了自己的眼睛里。
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篡位者的惊慌和心虚。
只有最纯粹的野心,以及要把这天下踩在脚底的暴虐。
老朱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右手下意识地用力攥紧。
那只满是老茧和陈年刀疤的大手,骨节瞬间泛出骇人的惨白色。
“咔嚓!”
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坚硬无比的建窑黑釉茶盏,竟然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扩大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茶盏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碎成了十几块尖锐的瓷片。
冰凉的残茶溅了他一身。
在粗布直裰上留下大片的水渍。
锋利的瓷片边缘,直接割破了手心常年握刀结出的老皮。
深深扎进了肉里。
暗红色的鲜血,顺着掌心的生命线涌出来。
滴落在脚边的青砖上。
发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微小撞击声。
老朱像是彻底失去了痛觉。
他连看都没看那只流血的手一眼。
手掌依旧保持着虚握的姿势,任由带血的瓷片嵌在肉里。
他呼吸变得粗重。
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发出拉锯般的喘息。
干瘪的腮帮子紧紧咬在一起。
花白的胡须跟着呼吸的节奏,一抖一抖。
震惊。
老朱这辈子,太少体会过这种完全失控的情绪了。
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盘的棋局。
但今天,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欲,被这个一向不起眼的庶出孙子,一锤子砸得稀巴烂。
这小子根本不是受了委屈来讨说法的。
他这是直接掀了桌子。
要把这大明的天,当场捅破。
就在老朱呼吸急促的时候。
暗室角落的阴影中,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一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的汉子,像幽灵一样走了出来。
这是暗影卫的统领。
这支隐秘力量,只听命于朱元璋一人,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。
统领走路没有一点声音,脚底像长了肉垫。
他在老朱身侧三步外单膝跪下。
双手抱拳,头压得很低。
暗室里光线太暗,只能看清他腰间那把狭长的绣春刀。
统领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粗糙的拇指死死扣住了刀格。
只要老朱一个眼神,暗室外的三百名顶级死士就会从地道冲出。
将大殿里的一切变数彻底抹杀。
“主子。”
统领压低了声音,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三殿下带兵逼宫,形同谋反。”
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要不要调动暗影卫,趁那支重骑未入大殿,将三殿下……”
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手掌平切的动作。
意思很明显,就地格杀。
暗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统领沉重的呼吸声,和老朱手上的血滴在砖面上的声音。
老朱没有回头。
他甚至没有挪开贴在墙壁上的眼睛。
视线死死锁在外面那个提着滴血长剑、一步步踩着玉阶向上的年轻人身上。
朱允烜的铁靴踩在白玉阶上,发出的铿锵声。
仿佛一锤一锤,砸在老朱的心尖上。
老朱看着孙子挺直的脊梁。
看着那股子遇神杀神、遇佛杀佛的狠厉。
他那只被瓷片割破的右手,突然痉挛了一下。
伤口的鲜血已经快要凝固了。
老朱缓缓松开拳头。
几块带血的碎瓷片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把手上的血水,在粗布直裰的下摆上胡乱抹了两把。
深吸了一口满是樟木味的空气。
老朱缓缓抬起那只带着血迹的右手。
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。
然后手腕翻转,轻轻往下压了压,摆了摆手。
暗影卫统领愣住了。
他看着老朱那个摆手的动作,半天没敢动弹。
按在刀柄上的手僵硬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老朱收回贴在窟窿上的视线。
他直起腰。
因为坐得太久,后背的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吧”声。
他转过头,看着墙上的那幅猛虎下山图。
黑暗中,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表情说不出是震怒,还是某种诡异的狂喜。
暗室里的锦衣卫统领低声请示是否要调动暗影卫平叛,老朱却抬起手制止了,咽了口唾沫喃喃道:“等等,让咱再看看这小子的斤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