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生一直在认真听,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语气却很沉。
“这也太危险了吧。在一位九阶强者手中,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?
更何况明澄与他还有这种渊源,他当年就是被姜真人的指导逼疯的,现在让明澄去开解他?
万一他见到明澄想起当年的刺激,直接把账算在她头上怎么办?”
司空印也皱起了眉,双手抱胸,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,语气异常凝重。
“九阶登仙确实重要,要牺牲我们六个去换,是不是太离谱了?不是我不愿意为国家做贡献,但这种事总得有个安全保障吧?
我要是就这么让明澄去冒险,回去别说我爹抽我,我姨父...”
他顿了一下,硬是把“我姨父”三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姜真人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林秘书面对两人的质疑,没有急着辩解,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,推到茶几中央。
那是一份黑色的文件夹,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国徽和“最高安全承诺书”几个字。
“这份承诺书,是云巅省官方联合城防军总部共同签署的,具有最高法律效力。
在任务执行期间,云巅省会调动三位七阶强者在个人副本外全天候值守。
一旦领域内部出现超出你们应对范围的异常波动,他们会立刻强行撕开领域入口,将你们接出。
以三位七阶联手之力,强行撕开一个已经不稳定且主人意识混乱的九阶领域,是可行的,代价虽大,但已经全部由官方承担。”
林秘书将承诺书往前推了推,继续道。
“另外,这位前辈虽然自困于领域内,但他的登仙之势仍在,意识并未完全混沌。
根据城防军的长期观察,他在领域外围布下的那些无意识神力攻击,更像是‘筛选’而非‘杀戮’。
他需要一个能走到他面前的人,但又不想随便什么人都能打扰他。
简单的说,如果你们能扛过外围的神力攻击,走到他面前,就证明了你们有资格跟他对话。
而一个愿意对话的九阶强者,远比一个直接动手的九阶强者安全得多。”
方生还是皱着眉,他的眉头拧得很紧。
从林秘书开始介绍那位九阶前辈的来历时,他的手就一直搭在沙发扶手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皮革表面,一下,两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
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他在紧张。
若没有遇到那位撑船人,没有见过姜明澄父母两位真人,可能他还不会那么介意。
不知者无畏,这句话不是白说的。
在翠绿沼泽里刷史莱姆的时候,他觉得副本就是全世界;在骷髅墓地里扛骷髅骑士的重锤时,他觉得自己就是同阶天花板。
那时候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“我去”,因为他不了解真正的力量意味着什么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见过常真人挥袖间月光倾泻千里,见过姜真人抬手将他拍进丹炉的力量,见过那个连血条都没有的撑船人用一根竹竿搅动黄泉。
正是见过那种境界的无可匹敌,才让他对同样站在那个高度附近的人充满戒备。
九阶顶级,距离登仙只差半步,意识混乱,自我封印,任何一个标签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人睡不着觉,更别说它们全贴在同一个人的脑门上。
就像林秘书说的那样,自己等人还没入超凡。
三阶和九阶之间隔着整整六个大阶,每一个大阶都是一道天堑,而九阶与登仙之间的那道门槛更是深不见底。
差距实在太大了,大到任何安全保障听起来都像是心理安慰。
姜明澄察觉到了。她一直侧着头在看方生,从林秘书开始说话的时候,她的目光就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看着他手指敲沙发的节奏越来越快,看着他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握他的手腕,而是把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轻轻拉下来,两只手合拢,将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。
她的体温通过掌心传过来,温暖而稳定,像是在安抚一头焦躁的野兽。
然后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开口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各位,我认为可以答应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赵方年正襟危坐,许慧依偎在他身侧,司空印双手抱胸靠在沙发背上,龙璃安静地坐在他旁边。
她的队友们,她的伙伴们,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看着她,“那位九阶说的其实没有错:‘仙人非人’。
这句话本身不是疯话,不是暴论,是一个九阶强者在真正触碰仙凡界限之后,用他自己的语言描述出的真实感受。但他理解错了方向。”
她转头看向方生,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玩笑,只有认真。
“仙人近乎完人,实际还是人。不是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,不是被什么更高意志夺舍化生。
只是因为比常人更加纯粹:更纯粹的意志,更纯粹的信念,更纯粹的活法,而显得似人非人。
就像一块被提炼到极致的水晶,它还是石头,但因为它太纯净了,没有杂质,没有裂纹,光穿过它的时候不发生任何折射,所以常人看起来就觉得它不像石头了。
一句话说尽,不过返璞归真而已。”
林秘书眉心一跳。她也是职业者,虽然等级不高,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,接触过的强者和资料远超常人。
姜明澄这两句话落进她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,让她心里某个一直模糊的角落忽然变得清明了些。
她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扎着马尾、穿着常服的年轻女孩。
女孩的坐姿很随意,一只手还握着旁边男生的手指,说这些惊天动地的话时语气不疾不徐,像是在讲一道早就做过的习题。
林秘书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这便是家世底蕴,在那两位真人身边言传身教,耳濡目染十几年,半句真言都是受用无穷。
如此简单的道理,不是没人说过,不是没人想过,但难的是信以为真,并以此践行。
而姜明澄说这话时的语气,不是在引用什么典籍,不是在背诵什么教条,她就是这么信的。
方生几人也是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