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建军推开后窗。冷风夹着冰碴子灌了进来。
四合院里静悄悄的。自从白天街道办王主任带着民兵来钉上那块军属光荣的铁牌，划了两米警戒线后，院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中院那边，刘海中屋里的灯还亮着，估计那家伙正跪在地上连夜赶那两千字的检讨。
杨厂长穿着大衣，站在后窗外。他手里提着两瓶内部特供的茅台酒，孤身一人站在那儿。他那张国字脸紧绷着，神情凝重。
“爸，外面冷，进屋说。”顾建军声音压得很低，语气平淡。
杨厂长点点头，翻过窗台。顾建军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两人走进屋内。顾建军随手把窗户关严实，拉上窗帘，插上木闩。
正房里间传来杨雪均匀的呼吸声。
顾建军指了指旁边的耳房，示意去那边谈。
两人走进耳房。顾建军拉开灯绳。发黄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，照出屋里简陋的方桌和长条凳。
杨厂长把两瓶特供茅台放在方桌上。红色的字体在灯下很扎眼。这酒他平时锁在办公室铁皮柜子里，过年都舍不得喝，今天却直接拎了两瓶过来，把姿态摆到了最低。
杨厂长拉过长条凳坐下。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，盯着顾建军左手腕。那里缠着一块白布，渗着血丝。
“这伤要是再深半寸，赵德标今天就得被李首长当场毙在礼堂里。”杨厂长声音发沉。
“他死不死，看他在保卫科能交代出多少烂账。”顾建军拉开另一条凳子坐下，拿起桌上的暖水瓶，倒了一杯热水，推到杨厂长面前，“国家不养废人。敢碰我的底线，国法会教他做人。”
杨厂长端起搪瓷茶缸，借着热气暖了暖手。听到“法律会教他做人”这几个字，他心里一惊。李云山那种级别的军区首长，亲自给顾建军开手铐，还当众宣读绝密手令。他当了半辈子领导，明白这四九城的水有多深。但他万万没想到，自己家这条水里，藏着一条能翻江倒海的巨鳄。
“建军，我不跟你绕弯子了。”杨厂长放下茶缸，官腔里带上了破釜沉舟的狠劲，“今天这事，明面上是赵德标查账，根子上是李副厂长在背后搅浑水。李副厂长跟赵德标穿一条裤子，这事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顾建军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。
“那是他们自寻死路。”顾建军开口。
杨厂长看着顾建军。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。
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推到顾建军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顾建军看了一眼信封。
“这是我给你的凭据，也是我的保命符。”杨厂长说。
顾建军拿起信封，拆开封口。里面是十几页盖着轧钢厂大印的红头纸。
顾建军展开纸张。上面全是名目表格。
“五三年产老苏标重型铣床，报废三台。四八年产液压冲床，报废五台。高碳钢齿轮，废品一吨半。东郊仓库封存发电机组，两套。”
顾建军快速扫过单子。这是轧钢厂所有废旧工业设备的报废名册。最下面一行签着杨建国的名字，日期是今天。
“建军，你平时喜欢在废品站倒腾零件。”杨厂长压低声音，“从明天起，我直接把厂里东边那个大废品库划拉出来，单独成立一个特管科。你来挂名科长。钥匙归你。这里头所有的废铜烂铁，你想拿去干什么，想怎么拆，全凭你一句话。账面上，我亲自给你做平。”
顾建军盯着手里的单子。这正是他现在最急需的东西。系统要解锁二阶功能，需要大量实体工业设备作为吸收蓝本。有了轧钢厂这座废品库，等于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的重工材料基地。
“李副厂长能把这块肥肉吐出来？”顾建军把单子折好，放进大衣口袋，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杨厂长的算计。后勤和废品库，一直都是李副厂长倒卖敛财的自留地。
“他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！”杨厂长冷笑一声，露出了官场老手的狠辣，“赵德标在地下室吓破了胆，那批机油的事一查到底。李副厂长现在夹着尾巴做人，生怕火烧到他头上。我趁着保卫科连夜审讯，直接开了个碰头会，把废品库剥离出来。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顾建军点点头。借力打力，这是杨建国的长项。
“这废品库，我接了。”顾建军说。这就这等于正式接手了轧钢厂的重工业底子。
杨厂长靠在椅背上。
他拿起桌上的半包大前门，抽出一根。刚想点火，又想起这里是顾家，杨雪还怀着孕。他把烟在桌面上顿了两下，捏在手里。
“建军，废品库交给你我放心，但我今天半夜来找你，是出大事了。”杨厂长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顾建军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今天下午，工业部那边开了个闭门会。”杨厂长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“上头下了死命令，下个月要给咱们轧钢厂空降一位新的一把手。挂书记衔，全面接管党务和人事。”
顾建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听说是从东北老工业基地调过来的。是个强势的改革派。”杨厂长手心出了汗，越说越急，“这人姓贺。手段极狠，六亲不认。他在东北的时候，搞过几次大清洗。好几个万人大厂的领导班子被他连根拔起。这回他来四九城，明摆着是上头对咱们厂的产量和风气不满意，派他来下狠手的！”
杨厂长喝了一大口白开水，想压住心里的慌乱。
“他新官上任三把火。第一把火肯定是查旧账，查物资流动。废品库原来是个灰色地带，里面的烂账经不起查。我现在把它切出来交给你，也是想彻底断了李副厂长他们的念想，把水搅清。但那位新书记要是真盯上咱们，我这厂长的位置，可能就得被一撸到底！”
杨厂长说出了心里的底牌。这才是他大半夜提着茅台来找顾建军的真正原因。他需要顾建军背后的军方靠山来保命。面对上层的意志，他这个厂长毫无还手之力。
顾建军听完，神色如常。
他伸手把那两瓶茅台酒推到桌角。
“爸，这酒您带回去，我不爱喝酒。”顾建军语气沉稳，“您记住，从明天开始，那个废品库里的每一件废旧设备，就不再是轧钢厂的废品。那是军区特管处挂号的绝密军工材料。”
杨厂长眼里又有了神采。
“他姓贺的要查账就让他查，要整顿人事也随他，只要不碰军区的红线，这厂子怎么折腾我都不管。”顾建军微微仰起头，眼神平静却透着寒意，“但他要是敢把手伸进废品库，或者查我调动物资的去向，”
顾建军把手伸进大衣口袋，掏出那本军委直属特派员的证件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。
“我就能让他脱了干部服，按军法处置。”顾建军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，“在这四九城里，国法大过天。我的事，就是军令。谁敢越界，谁就得承担责任。”
杨厂长打了个颤。这种层级的权力，根本不是地方官场能抗衡的。这就是权势。
“好，好，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。”杨厂长点头。他站起身，双腿都有点发软。今天晚上这趟没白跑。有了顾建军坐镇，新书记再怎么强势，也翻不了天。
“太晚了，您赶紧回去休息。”顾建军跟着站起身。
“不打扰你们了，你多照顾雪儿。”杨厂长没拿那两瓶酒，非要留在桌上。他拉开耳房的门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顾建军把杨厂长送到后窗，看着他翻过院墙，消失在胡同里。
冷风吹过，让他头脑清醒。
他关好窗户，重新插上木闩。转身走回耳房，站在方桌前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那份报废机床名册。他的手指停留在老苏标重型铣床几个字上。
这些破铜烂铁，在别人眼里是占地方的废料，在他眼里，就是振兴国家工业的钥匙。
他手指碰到名册纸张时，
传来电子提示音。
叮。
那个一直静默的强国系统，发出了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。
检测到符合标准的二阶实体工业设备名单接入。
废旧重工资产池已绑定。
双轨科技商城修复专区正式解锁。
一排排数据面板，在顾建军眼前展开。那上面列满了各种机械图纸和修复选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