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四合院透着股冷峭。
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光树枝在风里直晃,刮得瓦片呜呜作响。
顾建军推开后院的木门,把二八大杠支在窗根底下。
屋里炉火烧得正旺。杨雪正把两个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从铁锅边上铲下来,放在粗瓷盘子里。
她听见动静,转头端起盘子放在桌上。
“洗手吃饭,热水给你温着了。”杨雪把搪瓷盆往脸盆架上推了推。
顾建军走过去,把手浸进热水里洗了洗,擦干水珠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今天不去采购科报到了。”顾建军咬了一口热饼子,语气平稳。“昨天夜里轧钢厂出了大动静。韩建国他们进去了,外头那些倒腾黑市的下线这几天肯定要乱。”
杨雪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些人要是急了眼,会不会到院里来找麻烦?”她看向顾建军。
“防的就是他们急眼。”顾建军把手边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过来,摆在桌面上。“吃完饭,我拿这份红头文件去一趟市局。把家属保护备案彻底落实。”
九点半,市公安局办公大楼。
二层治安处走廊里,到处是来回走动的穿制服干警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咔咔作响。
顾建军顺着楼梯上去,直接走到最里头的那间办公室,抬手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
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顾建军推门进去。
雷平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叠卷宗。他穿着六五式绿军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肩膀宽阔,眼神带着常年干公安养出来的锐利。
“轧钢厂顾建军。”顾建军自报家门,顺手从兜里掏出那份带红色编号的授权文件,平放在雷平山的办公桌上。
雷平山抬起眼皮,扫了顾建军一眼。
昨天夜里轧钢厂抓了好几个人,案子连夜报到了市局。他知道轧钢厂出了个特别采购,翻出了十几万的黑账。
雷平山把卷宗推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。
原本他脸上还带着例行公事的严肃。等他翻到最后一页,视线落在那一行绝密条款和下方的部委钢印上,他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雷平山站起身,顺手把领口的扣子往下扯了扯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“去档案室,调红星轧钢厂顾建军的户籍底档。对,马上拿过来。”
放下电话,雷平山看着顾建军,态度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顾同志,这份文件的密级太高。你今天来市局,需要我们治安处怎么配合?”
顾建军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韩建国的案子扯出了轧钢厂的一条黑线。我断了他们的财路,这帮人穷途末路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顾建军直视雷平山,没有任何铺垫,直奔主题。
“我个人的安全无所谓。但我爱人怀着身孕,住在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。那个院子鱼龙混杂,门禁全无。”
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。
“按照授权条款,我要求市局对我的家属启动特级保护预案。”
雷平山把文件重新翻开,盯着最后那条家属保护细则。
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
特别技术顾问家属,享有一级安保待遇,任何试图威胁、试探其家属安全的行为,等同于破坏国家重工建设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开。一个年轻干事拿着户籍底档快步走进来,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。
雷平山翻开底档核对了一下信息。
“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,中后院三间正房。”雷平山拿起红蓝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位置比较深。如果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在院子里站岗,会惹眼,也容易暴露你的绝密身份。”
雷平山看向顾建军,给出专业方案。
“第一,南锣鼓巷街道联防队,每天把九十五号院列为重点巡查点。早中晚各巡三次。第二,市局抽调两名便衣,在巷子口支个修鞋摊和修车摊,轮班盯着进去的生面孔。”
顾建军听完,觉得还不够稳妥。
“真出了急事,这些外围力量来不及进院子。”
雷平山点头,又拿起电话摇了两圈。
“给我接红星轧钢厂保卫科,找孙卫民。”
电话很快接通。
雷平山对着话筒开了口。
“孙科长,我是市局治安处雷平山。你现在放下手头的事,马上来市局一趟。”
不到二十分钟,孙卫民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。
他一进门,看见顾建军坐在椅子上,愣了一下。
“顾同志也在。”孙卫民赶紧打招呼。
雷平山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。
“孙科长,上头有绝密指示。顾建军同志的家属,从今天起进入三个月的特级保护期。”
孙卫民听到绝密两个字,两脚一并,挺直了腰板。
“请首长指示。”
雷平山把具体措施交代了一遍。
“厂保卫科这边的任务,是建立一条直连通道。顾家要是出了任何异常情况,你们必须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。市局这边的防暴队会给你们兜底。”
孙卫民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“雷处长放心。顾家就在厂子附近。我亲自安排两个最可靠的保卫干事,每天骑车在南锣鼓巷外围绕圈。”
顾建军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口头安排不够。”
他看着雷平山和孙卫民,声音沉稳。
“要把这些落实到纸面上。我需要一份盖章的联动巡防日志副本。还需要一个可以直接打到保卫科和市局值班室的保密内线号码。”
雷平山没有迟疑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带有国徽钢印的红色联络卡,在上面写下两组号码。
“这是市局二处和轧钢厂保卫科的内部直线专用号码。”
雷平山把卡片递给顾建军。
“遇事别和人硬顶,只要拨通这个号,或者让街道办的干事往这打。半小时内,武装车会把整个九十五号院围死。”
顾建军接过卡片,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钢印和签字,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。
“三个月内,不管是谁,只要没有正常手续去我家后院探头探脑,你们可以直接抓人。”
孙卫民重重点头,语气透着股狠劲。
“顾同志放心,这事关乎咱们厂的大局。谁敢动顾家半点主意,我孙卫民先扒了他的皮!”
中午十一点。
顾建军骑车回到南锣鼓巷。
巷子口的拐角处多了一个补锅修鞋的摊子,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汉子正在低头磨剪子。顾建军扫了他一眼,那人抬起头,两人视线一碰,随即各自错开。
市局的人已经落位了。
顾建军推着车进了四合院。
前院和中院空荡荡的。大部分人都在厂里上班,只剩几个大妈在水池边洗菜。看到顾建军推车经过,大妈们立刻闭上嘴,眼神闪烁着不敢搭腔。
昨晚保卫科抓人的消息传得飞快,现在整个院子都知道顾建军惹不得。
顾建军没理会她们,直接回了后院。
落好门栓,顾建军走进堂屋。
杨雪正在擦桌子,看见他回来,连忙放下抹布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跑了一上午,事情办得顺利吗?”
顾建军在椅子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国徽钢印的联络卡,还有几份特批的物资入账底单。
他把这些东西平铺在桌面上。
“市局和保卫科的联动巡防已经建起来了。”顾建军指着那张卡片。“这是直达市局和厂保卫科的保密号码。巷子口也加了便衣岗哨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几份入账底单。
“杨厂长把咱们家所有的特供物资调拨,全部走厂长办公室的明账。以后每月都有专门的份额。”
顾建军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现在外头的壳子我搭好了,里头的账和底根,总得有人操心。”
杨雪看着桌上那些盖着红印的东西。
这些绝不是普通的废纸,是顾家安身立命的护身符,也是一笔极其庞大和敏感的资源。
她没有退缩,也没有推辞。
杨雪在顾建军对面坐下,伸出手,将那张联络卡和入账底单整整齐齐地收拢到自己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