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庄,正院。
红木大圆桌摆在正中,桌面雕龙画凤,摆满了山珍海味。陆老太爷穿着一身暗红色福字纹寿袍,端坐在太师椅上,满脸红光。陆宣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白玉酒壶,恭敬地给在座的几位家主斟酒。
坐在这主桌上的,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异人界震三震的大人物。
“王老弟,吕老弟。”陆老太爷端起酒杯,笑声爽朗,“老朽今天这八十大寿,能劳驾两位亲自跑一趟江南,陆家蓬荜生辉。”
坐在左侧的王笔生笑了笑。他穿着一身修身的藏青色长衫,气质儒雅。面对敬酒,他没有伸手去接,而是食指中指并拢,对着桌面轻轻一引。
一缕肉眼难辨的墨色真炁顺着指尖流出,精准地缠绕住白玉酒盅。酒盅凌空飘起,稳稳落入王笔生手中。酒液在杯中打着转,却没有溅出半滴。
“陆老哥言重了。”王笔生举杯,嘴角的笑意温和,“王家与陆家世代交好。老哥大寿,王某理当来贺。”
明子坐在次桌,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素菜,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王家,神涂。以炁化墨,凌空作画成符。这手段看似写意,实则对炁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。能在谈笑间用炁引动酒杯而不漏分毫,这位王家家主的修为深不可测。
坐在右侧的吕宽冷哼了一声,似乎对王笔生这种卖弄手段的行为有些不屑。吕宽身材敦实,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短打,露出的手臂上青筋虬结。
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攥住面前的酒杯。
“陆老哥,吕家是个粗人,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这杯酒,祝您福如东海!”
吕宽手腕一翻,仰头饮尽。
明子眼神微凝。吕宽刚才握杯的瞬间,手指与酒杯之间分明有一层极薄的炁在流转。那股力量刚猛至极,却硬生生被压制在方寸之间,连脆弱的陶瓷酒杯都没有捏出半道裂纹。
吕家,如意劲。专修肉身与气血,将体内的劲力打磨到随心所欲的境界。明子在心里将如意劲与自己的逆生三重做了一个短暂的对比。两者都重肉身,但如意劲重“力”,逆生三重重“炁与肉的同化”。
“说起来,今天怎么没见高家的动静?”吕宽放下酒杯,抹了一把胡茬,粗声粗气地问道。“四大家族,今天算是缺了一角啊。”
陆宣接过话头,一边添酒一边笑着解释:“吕家主,高家那边派人送了重礼。高家主本人实在脱不开身。”
“脱不开身?”吕宽皱眉,“什么事能比四大家族聚首更重要?”
陆宣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您也知道,如今世道乱。高家在北方,搭上了朝廷的线,图的是个稳当。衙门里的差事多,规矩也大。高家主现在可是官府面前的红人,身不由己啊。”
王笔生轻笑了一声,用筷子夹起一片笋:“高家走的是庙堂路,背靠大树好乘凉。咱们三家走的是江湖道,图个自在。道不同,不来也罢。”
陆老太爷摆了摆手,打断了这个话题:“大喜的日子,不谈这些。来,吃菜,吃菜。”
明子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四大家族,陆家交游广阔,王家神秘莫测,吕家刚猛霸道,高家背靠朝廷。这异人界的权力结构,远比书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。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谁也不服谁,各有各的算盘。
主桌寒暄之际,左若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他站起身,白色的衣袍没有沾染半点宴会厅的油腻气息。
“明子。”
“在。”明子立刻起身。
“随我来,去见个长辈。”
左若童迈步向前。明子落后半步,紧紧跟随。
两人穿过喧闹的人群。周围的异人们无论属于哪个门派,看到那一抹白衣,纷纷停止了交谈,主动让开一条通道,眼中满是敬畏。
这是对绝顶高手的尊重。
左若童径直走向宴会厅最内侧的一张桌子。
那张桌子周围很安静,没人敢轻易靠近套近乎。因为坐在那里的,是几个穿着道袍的人。为首一人,身形极其魁梧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,满脸络腮胡。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,正大口吃着肉。
龙虎山,天师府,当代天师张静清。
作为道家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,三一门与龙虎山的关系一直极好。左若童与张静清,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。
“静清道兄。”左若童在桌前站定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平辈道礼。
张静清咽下嘴里的肉,放下海碗,站起身。那魁梧的身躯站直后,极具压迫感,像是一座铁塔。
“左门长。”张静清抱拳回礼,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,“江南一别,有些年头没见了。看你这气色,逆生三重的境界是越发深不可测了啊。”
左若童神色平静如水:“道兄说笑了。天师府雷法震古烁今,统领正一。我三一门这点微末道行,不敢在天师面前卖弄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张静清哈哈大笑,粗犷的笑声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微微颤动,“别人不知道你左若童的本事,我还能不知道?你要是微末道行,这天下大半的异人都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。道家高人的交谈,没有世俗那种阿谀奉承,几句话便透着过命的交情。
张静清的目光一转,落在了左若童身后的明子身上。
那双牛眼微微眯起,原本粗犷的气息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锐利的审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张静清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转头看向左若童,声音压低了几分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:“左门长,这是你收的徒弟?”
“是。”左若童点头。
“入你门下多久了?”
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?!”张静清倒吸了一口凉气,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。他再次看向明子,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“骨血莹润,炁机无漏,皮肉与真炁已经高度同化。这是……逆生二重?而且看这气象,已是二重巅峰!”
左若童神色不变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:“他天资尚可,心性也算沉稳。”
张静清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天资尚可?四年时间,把三一门最难练的逆生三重推到二重巅峰。这叫尚可?整个异人界翻个底朝天,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妖孽。你左若童自己当年用了多久?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!
张静清心里疯狂腹诽,面上却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三一门,出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啊。左门长,恭喜了,你这玄门正宗,算是后继有人了。”
“天师过誉,晚辈的路还长。”明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没有因为天师的夸奖而露出半点骄狂。
“起来吧,不用多礼。”张静清挥了挥手。
明子直起身。
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,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张静清宽阔的肩膀,看向了站在天师身后的那个年轻道士。
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青年。甚至比张静清还要高出小半个头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龙虎山弟子服,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。他双手插在袖兜里,肩膀微微耷拉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。
张之维。
明子静静地看着他。
似乎察觉到了明子的视线,张之维正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。他那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,目光越过师父的肩膀,对上了明子的视线。
他们,是一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