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晚出了别院往西市走。天刚亮透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，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去，早点摊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冒。他走得不快，沿路把昨晚沈渡送来的那封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——“青州不是来处，青线不是青州的。线从北边来，从一处你还没到过的地方来。”信上说的事跟张记书铺要问的旧账应该连在一块，像一根绳子的两头，中间只隔着一家铺面。
春和巷还是那么窄。他到的时候书铺的门已经开了，老掌柜正站在门口把一块旧门板往墙上靠，见他来了也没有多意外，点了下头算是招呼。林晚跟着他进了铺子，门在身后半掩上，铺面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
“又来了。”掌柜说，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拒绝。
“来问旧账。”林晚走到柜台前，“我娘以前托你记过一批青丝线的进出账。我想看看那些记录还在不在。”掌柜看了他几息，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那堆旧书册里翻出一本更薄的册子来。封皮是灰褐色的，比蓝布那本旧得多，书脊的线已经断了几针。他翻开其中一页，指腹沿着纸面滑到中间一行：“元昌十七年三月，陈氏，代购青丝线五捆，付银八两七钱。自北来货，专程托人送至青州。”跟上次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，但这次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批注，像是后来用更细的笔添上去的：“货到后三日，北边来人取走样线一捆。余四捆转青州。”
北边来人取走了一捆样线，剩下的转去了青州。先到京城，再到青州，线在路上走了两程。
他指着那行批注问：“这笔是谁写的？”掌柜低头看了一眼：“你娘自己。她后来来补的，隔了好几个月。我翻给她看的时候她站在这里，拿过笔添了这一行。”
她补这一行的时候已经不在青州了，人在京城。但笔记里用“北边来人”来指代取线的人，没有名字，没有身份，说明她跟那个人之间可能不需要多余的介绍。她认识那个人，但写到纸上就用了一个代称。林晚把账册上的记录又看了一遍，把“北边来人”四个字单独拎出来，跟沈渡信里那句“线从北边来”放在了一起。他站在那里，把账册翻回到更前面几页，从元昌十五年开始往后翻，一页一页看过去。陈氏的名字在头两年出现的频率不高，隔三四个月才有一条记录。到了元昌十七年之后逐渐变密，每两个月就有一条。记录的内容从青丝线慢慢扩展到了旧书、笔墨、地图册，每一笔记录的末尾都标注了去向——“转青州”“转京城”“留待取”。像是一条渐渐成型的通道，从他娘手里向两边延伸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条没有写完的记录。字迹只写了半行：“元昌二十年冬，陈氏——”然后笔停了，像写的时候被人打断了，或者她写到这里放下笔再也没有拿起来。那是他娘走的那年冬天。他合上账册放回柜台上。“这些旧账她能补的都补了，能藏的也都藏了。她走之前把一样东西留在了我这里。”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搁在台面上，一个旧信封，封口叠着没有封蜡，纸张泛黄，边角被压得很平。
林晚接过来打开，里面一张薄纸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：“青州城西旧宅，正堂地砖第三排第七块，底下有东西。”
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。
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几息，然后折好收进暗袋里。加上信和账册上的记录，暗袋里已经有十八样东西了。“你娘把这个留在我这里，说等你来了就给你。”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另外，你娘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她说如果你进京之后来查青丝的账，就告诉你——那条线她断在了京城，但续的人在往北走。”
林晚站在柜台前面，把那句话在耳朵里放了一会儿。他娘走之前算好了每一步，包括他会进京，会来查青丝的账，会在这里翻到这条线索。他现在站在她多年前站过的同一张柜台前面，接过她留下的话，然后走出这扇门，去走她铺好的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掌柜没有应声，低头重新翻起手里那本书，像对话已经完了。
林晚出了书铺，沿着春和巷往外走，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——对面屋檐底下蹲着一只灰猫，正舔着前爪。见他看过来那只猫抬眼看了看他，然后跳下墙头往巷子深处跑了。他收回视线继续走。
那条线她断在了京城，但续的人在往北走。续的人是他。他伸手进暗袋里碰了一下那两张纸条的边角，纸张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，像两条并行的线已经在他的手指边开始合拢了。明天国子监存档室开放，然后再去北三条巷。他娘留下的那些断了的线，会在那里重新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