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侯府所在的县城之后,路面从砖石变成了压实的土路,颠簸一下子重了。车轮碾过石子的时候车厢猛地歪一下又弹回来,像被人推了一把再松开。林晚靠着车壁坐着,没掀帘子往外看,但耳朵一直搭在外头。曹管事骑骡子跟在旁边,偶尔跟车夫搭两句闲话,无非是路况和天色。听了一阵他觉得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,就把注意力收回了车厢里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速慢了下来,帘外传来曹管事的声音:“二少爷,前头路边有个茶棚,歇歇脚再走吧?”他应了一声,车停了。
下车的时候脚踩实地面,才觉出坐久了的酸麻从小腿肚一路往上爬。茶棚搭得简陋,几根竹竿撑一块旧布帘,底下三四张歪腿桌。他找了张靠外的坐下,曹管事去要了一壶粗茶和几张烙饼。茶水端上来是热的,粗陶碗盛着,汤色深褐,入口一股焦苦味。他端着碗慢慢喝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两边。
茶棚斜对面立着一块半旧的界碑,碑身被风雨磨得发白,字迹也浅了,只能看出下半截一个“州”字。青州界碑。那本薄册子上写的“青州陈氏三代单传”跟这块碑隔着好几年。但他已经知道,青州只是她停过的一站。真正的来处在更北边。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下,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:“走吧。”
重新上路以后路面平了一些,像是拐进了官道。车厢里光线暗,他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,没睡着,只是合着眼把暗袋里那些东西的轮廓挨个过了一遍。铜牌在最里层贴着肋骨,边缘光滑的触感已经焐得温了,没刚放进去时那么凉。正要撤回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极轻的震动从胸口那个位置透过来——短促,像有人隔着老远敲了一下墙。大约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没了。他睁开眼,隔着衣料按了按铜牌的位置,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也没了。那不是车马的颠簸,也不是走神造成的错觉。他暂时想不出缘由,先把这条记下了。
傍晚到了个镇子。曹管事找了家小客栈落脚,晚饭是粗面拌了点酱,他坐角落里慢慢吃完了。回房间以后把门关上,从暗袋里取出那枚铜牌搁桌上,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。牌面深铜色,没有纹饰没有文字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,像被人攥着摩挲了很多年。翻过来,背面左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像是刀尖轻轻划了一下,细得像根头发丝。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它原本想画什么,又把铜牌收回了暗袋里。
第二天路上开始遇到别的赶考人了。有的背着书箱徒步走,有的骑驴,有的也坐马车。曹管事说他们都是冲着天选大典去的。林晚坐车帘后头看着窗外那些匆匆错过的身影,注意到官道边有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,背一只旧书箱走在路边,低着头赶路。经过马车旁边时他抬了一下头,林晚隔着帘缝看到了他的脸——年岁跟自己差不多,鼻梁上一道浅浅的旧疤,像是幼时磕碰留下的。两人的视线隔着帘子撞了一下,那人很快低下眼继续走路了。林晚没有掀帘子去追第二眼,只在心里留了个印象。
第三天的路稳当多了。日头出来晒着,路面干爽,车轮碾过去的声音清脆匀称。他靠着车壁坐着,铜牌在暗袋最里层贴着肋骨,边缘微微发凉,正被体温一点一点焐过去。
曹管事在车外说了一句:“二少爷,再走半日就能看见京城西门了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又走了一程,路两边开始出现青石界桩,刻着“京畿”两个字,字迹清楚。跨过一根界桩的时候车厢微微颠了一下,他感觉到那枚铜牌在暗袋里动了一动,伸手按了一下,牌面还是凉的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官道前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浮起一道灰色长影,绵延横亘,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城墙。京城西门立在眼前。城门在视野里慢慢变大,灰砖层叠垒砌,门洞上方悬一块暗红色的匾额,隔得远看不清字。马车穿过门洞的时候光线暗了一瞬,蹄声在石板地上敲出空旷的回响。然后光重新涌了进来,街道一下子宽了,两旁的屋宇密密匝匝地排开,布招幌子从街边一路挂过去。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——叫卖的、说笑的、车轮滚动的、脚步杂沓的——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灌进耳朵里。
林晚把帘子放了下来。指尖还留着刚才掀帘时吹到的风,比侯府那边的暖一些,也杂一些,混着尘土和炊烟的气味。马车穿过城门后继续走了好一阵,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住了。曹管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“二少爷,别院到了。”
他下了车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门楣——没有匾额,就是一座普通宅院的门。青禾跟在后头拎了藤箱,跟在他身后进了门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墙角一棵枣树叶子密密的。他进了曹管事安排好的屋子,把东西搁在桌上。
京城到了。国子监存档室在天选大典期间开放三天,他得在那几天里找到他娘在京城旧档里的记录。名单上第一个人就在国子监。他坐桌前,窗外的天光从午后明亮慢慢转为暮色前的温黄。坐了一会儿,把那枚铜牌又从暗袋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收回去。
窗外有人走过巷子,脚步轻快。他没起身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