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明宇把照片放大。
瓶盖很旧,边缘有磨损,四个数字写在内侧。笔迹不完整,第一位像4,最后一位像7,中间两位有被水泡开的痕迹。
周丽在病床上写下过同样的数字。
这不是时间,也未必是编号。
“瓶盖在哪里发现的?”罗明宇问。
沈知意回复:“灌装仓旧纸箱夹层。法证刚拍完照,还没提取。”
“有没有同批次瓶盖?”
“有二十七个。大多数没有字。”
“让王勇把照片、批号和瓶盖位置发我。先别把417解释成日期。”
沈知意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方林走过来,手里拿着小刘的初筛表。
“第三名高危患者已经送进来了。十九岁,五瓶饮料,两粒粉色胶囊。心率132,血钾3.1,腿硬。小刘在车上完成了第一轮记录。”
“她有没有漏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复核了吗?”
“复核了。购买地点、时间、数量、合并用药都对上了。她还问了身边人,男孩说网吧老板去年给过收银员一箱试饮装。”
罗明宇停了一下。
“收银员是谁?”
“他不认识,只记得叫小晴。”
沈知意从门口进来:“许晴。”
方林看向她。
“男孩说去年十一月那几天,许晴在网吧后门给他们发过一瓶试饮装。她自己没喝,后来被老板叫去仓库搬货。”
罗明宇问:“他亲眼看见她喝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写暴露线索,不写许晴饮用。”
方林把笔记改掉。
患者被送进观察室。小李带着心电图机过来,主动说:“我先做心电图,方医生负责问病史,小刘回来后补录。”
罗明宇点头。
小李已经不再把自己归到“搬除颤仪”的位置上。他把导联贴好,先看心率,再看qt和U波。
“qtc524,t波低平,U波存在。暂时没有室早。”
方林问患者:“有没有胸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心跳停不下来?”
“现在还好。刚才很快。”
“腿硬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半小时前。”
“以前喝过吗?”
“喝过两次。”
“喝过以后有没有失眠、手麻、心跳快?”
患者犹豫:“上次两天没睡。”
方林把“既往暴露症状”单独列出来。
罗明宇没有接手,只在旁边看着。
患者问:“我是不是也要插管?”
方林说:“目前呼吸和意识都稳定,不符合插管条件。需要监护和补电解质。如果症状累及吞咽、呼吸或心律出现危险变化,处理会升级。”
“你不是罗医生?”
“我是方林,主治医师。”
患者看了一眼他的胸牌,语气放松了些。
方林把医嘱写完,递给小李核对。小李看了补钾速度,指出外周静脉不能超过上限。方林当场改掉。
罗明宇没有表扬。
护士的工作不是替医生下决定,医生也不能把护士的提醒当成挑错。病人需要的是一张不出错的处置单。
下午,小刘带队回到医院。
她一共登记了十六名暴露者,发现三名高危,联系到两名拒绝就医者,已经把其中一人劝到镇卫生院做检查。
她坐在护士站喝水,嘴唇发白。
“你们网吧有个老板问我是不是来查传染病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不是。他问那为什么查人。我说因为他卖的东西让人住院。”
方林笑了一下。
小刘看着他: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后来把剩下的饮料藏到厕所水箱里。”
罗明宇抬头:“市场监管封存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我拍了位置。”
“王勇。”
王勇很快赶到,带人去网吧。
小刘把照片发过去。她在照片角落拍到了一个批号贴纸,和周丽喝的旧批次不一样。
“这批是不是安全?”她问。
“还没检验,不能说安全。”罗明宇说,“批次不同,只能分开调查。”
小刘把这句话记进表格。
“那以后病人问‘这个能不能喝’,我们是不是都不能直接说能?”
“没有成分、没有批次、没有检测,不能替产品背书。”
“那医院门口那些保健饮料广告怎么办?”
“拍下来,交给市场监管。”
小刘想了想:“我们护士站以后是不是要兼市场监管?”
“你先把病人问明白,其他部门会有工作。”
晚上七点,周丽脱离镇静后恢复部分交流。她不能长时间说话,气管导管仍在。罗明宇让方林拿纸板,只问四个问题。
“417是什么?”
周丽写:仓库门。
“哪一个仓库?”
她写:旧灌装。
“许晴在里面吗?”
周丽停了很久,写下:进去过。
“出来了吗?”
她没有写。
方林看向罗明宇。
“别逼她。”罗明宇说,“先问最后一个。”
“谁让她去的?”
周丽握笔的手抖得厉害,写出一个“卢”。
网吧老板卢某。
她又写了两个字:拿药。
罗明宇让护士停止询问。
沈知意在门外看完记录,问:“她说的药,是饮料原料,还是别的?”
“医学资料不能替公安定案。”
“我问你的判断。”
“她记忆不稳定,缺氧、镇静和中毒都能影响叙述。先作为线索,不作为事实。”
沈知意没有继续追问。
王勇在这时打来电话。
“罗主任,旧灌装仓的门牌不是417。”
“417是什么?”
“仓库内部编号。四号楼一层十七号库。我们找到一间封闭库房,门锁换过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旧包装、空瓶、两台灌装机。还有一张临时工登记表。”
“许晴?”
“没有全名。只有一个签字,写的是‘小晴’。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。”
罗明宇问:“有没有人体组织、血迹或衣物?”
“初筛没有。法医在地面缝里提取到几根头发,正在送检。”
沈知意从他手里拿走手机:“库房有没有冷藏设备?”
王勇说:“有一个废弃冷柜,电源断了很久。”
“打开前拍照,内外温度记录,别直接翻。”
王勇答应。
罗明宇看向周丽的病历。
如果许晴在旧灌装仓出现过,且当天失踪,417就不再只是患者手写的数字。可周丽没有见到她离开,灌装仓也没有找到尸体。
调查需要证据,治疗需要时间。两条线不能互相替代。
系统提示出现。
【群体性中毒流调辅助模块:首次运行。】
【已关联暴露者:87人。】
【高危患者:11人。】
【死亡或失踪关联病例:3人。】
【建议:对所有同批次暴露者完成四十八小时随访。】
罗明宇把提示关掉,写下随访安排。
“方林,今晚把十一名高危患者按心率、qt、钾镁和肌酸激酶分三层。不是按症状轻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小刘,明天开始做四十八小时电话随访,先问有没有新发心悸、失眠、腿硬、吞咽困难。患者没事,也要问身边人。”
“我需要几个人?”
“三个护士。”
“我去找护理部。”
“小李,急诊设一个固定流程,所有同类暴露先做心电图、电解质、血气和肌酸激酶。没有仪器的乡镇卫生院,先电话报数,再转。”
小李拿出笔记本。
“我写成一页流程图。”
“流程图别写太复杂。”
“我原来想画二十七个箭头。”
“病人看了会以为自己在填税。”
小李把那页纸撕掉。
夜里十点,罗明宇到周明床旁。周明已经脱离机械通气,仍有四肢乏力。
“我以后不能熬夜了。”周明说。
“先停蓝色饮料和减肥胶囊。熬夜的问题以后再说。”
“我同事说那饮料能提神。”
“它确实能让你不困。也能让你去抢救室。”
周明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
“罗医生,我还想活着挣钱。”
“那就别拿身体替老板做实验。”
患者没有说话。
二号床的肌酸激酶开始回落,肌酐稳定。周丽的qtc降到512,仍未脱离危险。
凌晨一点,王勇发来一段现场照片。
旧冷柜底部找到一只破损的女式帆布鞋,鞋底沾有干涸黑色污渍。旁边有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能辨认出半个名字。
“许。”
沈知意随后发来消息:
“警方在冷柜后方发现一条排水沟,通往厂区废弃下水道。法医说里面有新的泥土扰动。”
罗明宇还没回复,系统先一步弹出红色提示。
【发现上一批受害者的新线索。】
【医学关联已完成,身份确认未完成。】
【若确认许晴死亡,事件等级上调。】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回是王勇的电话。
“罗主任,排水沟里有人。”
“活的?”
王勇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还在呼吸。女性,二十多岁。身上没有证件,颈部有压痕,右手腕缠着输液管。”
罗明宇站起身。
“血氧多少?”
“六十八。心率四十六。瞳孔一大一小。”
罗明宇拿起外套。
王勇在电话里补了一句:
“她醒了一下,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蓝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