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个人,罗明宇量完了十九个。
六个高血压(三个从不知道自己有高血压),两个心律不齐(一个是频发房早,听诊器下面跳得乱七八糟),一个双下肺底有细湿啰音——这个人七十一岁,常年咳嗽咳痰,自己说是“老毛病”,但罗明宇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和一种湿重的呼吸音调。
copd。(慢性阻塞性肺疾病)
几乎可以肯定。
他把数据记下来,留给老陶——这些人的后续随访需要乡镇卫生院和疾控中心配合。
采血到下午两点结束。
小曹一共抽了二十三个人的血,四十六管。
泡沫箱里放了冰袋,老郑把箱子搬上车,小心翼翼地系了两根绳子。
回程的路上,方林靠在颠簸的座椅上,脸色不太好。
“那个192的老头——他真的没有任何症状?”
“没有。高血压三级如果血管已经适应了长期高压,可以完全没有症状。但不代表没有损害。他的左心室多半已经肥厚了。等血铅结果出来再说——如果他也吃过那个蜡丸,铅对血管内皮的慢性损伤叠加上高血压,他的动脉硬化程度可能比同龄人严重得多。”
方林把笔记本合上。
他今天的笔记写了整整十一页,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跟医学无关的字——
“这个村子离县城三十八公里。三十八公里之外有另一个世界。”
周六上午,罗明宇带母亲复查。
甲功结果:tSh从14.7降到9.2——在往下走,方向对了,但还没进正常范围。
心脏彩超:LVEF——41%。
比两周前的40%升了一个百分点。
一个百分点。
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——仪器的测量误差就有正负两到三个百分点。
换句话说,41%和40%可能是同一个数字的两次不同读数。
但它没有继续往下掉。
罗明宇站在贺医生身后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心腔图像。
左心室的舒张末期内径还是58mm,没变。
室壁运动依然弥漫性减弱。
二尖瓣反流从轻度变成了轻到中度——多了一点点。
“反流加重了?”他问贺医生。
贺医生调了一下彩色血流显示。“比上次多了一丝丝。不一定是真的加重——也可能是今天测量角度的问题。建议一个月后复查对比。”
一个月后。
又是一个月。
他走出超声科,母亲在走廊上啃着半根烤红薯等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比上次好一点。继续吃药。”
“好一点就行嘛。大惊小怪的。”
母亲把另外半根红薯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红薯是现烤的,烫嘴,甜。
回到诊室,系统弹了日常汇总:
【当前剩余寿命:5年87天。千人斩进度:173/1000。】
五年八十七天。
他在笔记本上翻到“母亲病情时间线”那一页,在“第18天”下面加了一行——
“第32天。tSh9.2↓。LVEF41%(±2%误差)。二尖瓣反流可能轻度加重。枕头2.5个。”
然后在页面最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
“方向对了。但不够快。”
笔停了两秒。
他把那行字划掉了,重新写——
“方向对了。别急。”
下午五点,他正准备关电脑下班,手机震了一下。
韩大海。
“明宇,刚接到消息——汪导上周跟阜外张院长通了电话。你妈的情况,张院长那边有一个正在招募的临床试验,针对自身免疫相关扩张型心肌病的单克隆抗体药物。三期临床,全国只招三十个病人。”
罗明宇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入组条件是什么?”
“我让张院长的博士生把方案发给你。但有一条我先说——入组要求LVEF在25%到45%之间。你妈现在多少?”
“41%。”
“刚好卡在范围内。但明宇——你听我说完。这个药是Anti-cd20单抗,靶向b细胞。原理是清除产生抗心肌抗体的b淋巴细胞,从源头切断免疫攻击。”
罗明宇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Anti-cd20——利妥昔单抗。
或者类似物。原本用于治疗b细胞淋巴瘤和类风湿关节炎,现在有人把它用到自身免疫性心肌病上。
从免疫学逻辑上说,这条路是通的。
母亲的Anti-ANt抗体和Anti-β1-AR抗体都是b细胞产生的IgG型抗体。
如果能把产生这些抗体的b细胞定向清除——
“入组截止时间?”
“九月三十号。”
四个月。
“我需要看完整方案。”
“明天发你。还有一件事——”韩大海的语气变了,变得小心了一点。“入组评估要做心脏磁共振。延迟增强mRI。县里做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得来省城做。带你妈来一趟。”
罗明宇攥着手机,站在诊室窗前。
五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力度,窗外的水泥地被晒得泛白。
系统安安静静地挂在脑子里,没有弹字,没有出声。
一个临床试验。
三十个名额。
Anti-cd20。
从源头解决抗体问题。
他上辈子求遍了天地鬼神,没有等到的东西——这辈子,它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但罗明宇不敢松手里的弦。
他太清楚临床试验意味着什么——实验性治疗,有效性尚未被充分证实,安全性数据有限。
三期临床是药物上市前的最后一关,但“最后一关”也意味着这个药还没过关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在窗前又站了一分钟。
然后拿出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阜外。Anti-cd20。三十个名额。”
下面留了大片空白。
等明天的完整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