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虎子被方林抱去抽血的时候哭了,哭声很弱,不是那种四岁男孩能嚎出来的嘹亮——气血虚到连哭都没力气。
血常规和肝肾功能半小时出结果。
血红蛋白82g/L。
中度贫血,跟词条对上了。
mcV——76.2fL,偏低。
mch——24.8pg,偏低。
小细胞低色素性贫血。
铁蛋白——等化验。
肝功能:ALt62U/L,偏高。
一个四岁小孩转氨酶到62,不正常。
肾功能:肌酐正常。
血铅——县医院的检验科查不了。
需要送市里。
罗明宇拿着化验单坐在椅子上。
小细胞低色素性贫血,最常见的原因是缺铁。
四岁小孩缺铁性贫血不稀奇,但要加上腹痛、肝功能异常、不明成分的“祖传药丸”——
他把那颗药丸又拿起来看了一下。
这种黑褐色的手工药丸,在南洲县的乡镇和村子里不算少见。
所谓“祖传秘方”,配方从来不公开,蜡丸里面裹什么鬼东西谁都不知道。
有些确实是中药材打粉搓丸,无功无过;有些里面加朱砂——取“重镇安神”的效果;有些更离谱,直接加铅丹、雄黄这类含重金属的矿物药。
铅丹。
四氧化三铅。
旧时叫“黄丹”,中药炮制里有用过,用来做膏药基质。
但吃进肚子里是另一回事。
慢性铅中毒的临床表现:腹绞痛、便秘与腹泻交替、食欲减退、贫血——小细胞低色素型——肝功能异常、神经行为异常。
每一条都对得上。
“方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找检验科老王,问他能不能帮忙送一份血铅样本到市疾控中心。加急。同时——”
他拿起那颗药丸。
“这个东西也送过去。做重金属定性检测。铅、汞、砷,三项全查。”
方林看着他手里那颗黑褐色的药丸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“你怀疑……”
“慢性铅中毒。来源——”罗明宇把药丸放回塑料袋里,“大概率是这个所谓的祖传药丸。”
方林的笔停了两秒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“铅中毒”三个字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一个四岁的孩子。
大半年。
天天吃。
奶奶不识字,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爸爸在外面打工,管不到。
妈妈呢?罗明宇没问——在农村,四岁孩子由奶奶带着、父母双双外出务工的家庭结构太常见了。
老太太还坐在诊室里等结果。
罗明宇走过去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老人家,虎子的药先停了。那个药丸不能再吃。”
“为什么?吃了大半年了,以前——”
“以前吃了没事不代表没有害。有些东西是慢慢积累的,积到一定程度才发作。虎子的肚子疼、脸色差、没力气,有可能跟这个药有关系。”
他没说“铅中毒”三个字。
结果没出来之前不下定论。
这是原则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。
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的手攥着那个塑料袋,攥得塑料袋窸窸窣窣响。
“我……我是想给虎子补补身体……”
罗明宇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您的心是好的。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您。这两天虎子在家多喝水,清淡饮食,那个药丸一颗都不要再吃了。”
老太太抱着虎子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还在抖。
诊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方林合上笔记本。
“明宇,如果真是铅中毒——驱铅治疗县里做不了吧?”
“做不了。依地酸钙钠静脉驱铅,需要在有儿科和检验条件的医院做,至少市一院的儿科。而且驱铅治疗本身有风险,会把铅从骨骼里动员出来进入血液,短期内血铅反而会升高,肾脏负担加大,必须监测。”
“又要转院。”
“嗯。”
方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卖药的人——要不要报警?”
罗明宇想了想。
“结果出来再说。如果药丸里确实含铅或其他重金属,涉嫌生产、销售假药罪——最高刑期十年。我会把检测报告提交给卫健委和市场监管局。”
方林把塑料袋封好,贴上标签,小跑着去找检验科老王。
罗明宇一个人坐在诊室里。
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那张化验单。
血红蛋白82,ALt62。
他想起上辈子。
七十多岁,坐在乡镇卫生院旁边的一间小屋里,桌上摆着毛笔和砚台,墙上挂着一面写着“妙手回春”的锦旗。
他把方子递过来的时候,手很稳。
罗明宇接过方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
——上辈子,他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去求药的。
绝望的、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的、只能往任何一根稻草上抓的儿子。
这辈子,他坐在诊室这一边。
桌子的这一边和那一边,隔的不是木头。
是信息差、是知识壁垒、是“我不知道那是毒药”和“我知道那是毒药但我说不出口”之间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杀过他的母亲。
现在它正在杀一个四岁的孩子。
系统弹了一行字——
【当日有效治疗5例,返还寿命14天。当前剩余寿命:4年356天。千人斩进度:138/1000。】
又弹了一行——
【词条透视·基础版将于72小时后到期。续费价格:1年寿命。是否续费?】
罗明宇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。
一年寿命续费一个月的词条。
他现在有四年三百五十六天。
扣一年还剩三年多。
值不值?
词条的实际用处——说实话——比他最初预想的小得多。
中医“谓之巧”的望诊加他自己九年的西医底子,已经能覆盖大部分初筛需求。
词条真正帮到他的场景,大概只有三到四次,每次提供一个方向性提示,具体诊断还是靠他自己。
一年寿命,换一个月的方向性提示。
太贵了。
“不续。”
【已确认。词条透视将于72小时后关闭。】
罗明宇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起来,继续看下一个号。
没有外挂就没有。
上辈子他什么外挂都没有,照样在省院做到了最年轻的主治。
这辈子他不需要一个提词器来告诉他病人怎么了——他需要的是时间。
时间和命。
而这两样东西,在他身上是同一种货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