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明宇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创伤性主动脉损伤。
高处坠落、减速伤、胸部钝伤——经典的致伤机制。
主动脉在胸腔内有几个固定点，降主动脉峡部是最常见的撕裂部位，减速伤的剪切力集中在这里。
如果峡部内膜撕裂，形成假性动脉瘤甚至夹层，纵隔会增宽，左锁骨下动脉远端的血流可以受到影响——表现为左上肢脉搏减弱。
当然这只是推测。
纵隔宽可以是投影问题。
脉搏差异可以是体位造成的。
两个弱证据叠在一起，不构成确诊。
但如果是真的——
创伤性主动脉损伤不处理，死亡率极高。
早期可能只是内膜撕裂，假性动脉瘤被外膜兜着，暂时没破。
但随时可能破。
一旦破裂，胸腔大出血，几分钟的事。
“阿芳。”罗明宇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啊？”
“这个病人的血压多久量一次？”
“入院的时候量了一次。”
“改成每十五分钟一次。双上肢都量。”
阿芳的脸色变了。
双上肢血压——这不是常规操作。
只有怀疑主动脉问题的时候才会这么查。
“还有——通知ct室，我要给他做胸部增强ct。”
“增强ct？”阿芳犹豫了一下，“咱们ct室下午五点下班——”
“现在去通知。就说急诊外伤，不能等。”
ct室的技师老周——不是内科那个老周，是放射科的老周，五十出头，戴着一副松松垮垮的眼镜—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他的枸杞茶。
“增强ct？下午排满了。你排到明天上午吧。”
阿芳在电话里把罗明宇的原话转达了。
老周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急诊？哪个医生开的？”
“罗医生。”
“哪个罗医生？”
“博士那个。”
老周放下杯子。犹豫了三秒。
“……行吧。让他先开医嘱，碘造影剂我这里有。二十分钟后送过来。”
罗明宇写好医嘱，让阿芳拿去找崔大武签字——崔大武刚从外面回来，正在换白大褂。
“崔老师，四床坠落伤，两根肋骨骨折加少量血胸，目前生命体征稳定。但我怀疑有主动脉损伤。胸片纵隔偏宽，左侧桡动脉搏动比右侧弱。想做个增强ct排除。”
崔大武接过胸片，在观片灯上看了二十秒。
他没说“有道理”，也没说“你想多了”。他把片子摘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：“你号脉号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崔大武把笔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签了字。
增强ct做了四十分钟。
老周给碘造影剂推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——他平时做增强ct一天最多两三个，还都是预约好的、规规矩矩的肿瘤筛查和慢性病复查。
急诊外伤做增强ct，在南洲县医院的历史上掰着指头数得过来。
片子出来了。
罗明宇站在ct室的工作站前面，盯着屏幕。
老周在旁边操作鼠标，一层一层地翻。
主动脉弓——正常。
降主动脉起始段——
罗明宇的手搭在老周椅背上，指头收紧了。
降主动脉峡部，也就是左锁骨下动脉开口远端大约两厘米的位置——管壁不光滑。
有一个局限性的密度异常区域。
不大，纵向大概一点五厘米。
不是完整的夹层——没有看到典型的双腔征、内膜片。
但管壁局部有增厚，对比剂充盈不均匀，提示内膜撕裂或壁间血肿的早期改变。
外膜完整。
没有破。
还没有破。
罗明宇站直身体。
“打印。刻盘。”
他回到急诊观察室，病人正闭着眼。
护士刚量完双上肢血压——左臂108/68，右臂118/74。
收缩压差了10个毫米汞柱。
一个小时前入院的时候只量了右手，110/72。
现在右手变成118，左手108。
差值在扩大。
罗明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这个情况目前还算“可控”——外膜没破，没有活动性出血，生命体征基本稳定。
但降主动脉峡部的内膜已经有撕裂迹象，血肿在发展。
一旦血肿扩大、假性动脉瘤形成、外膜承受不住——
爆。
县医院没有血管外科。
没有体外循环。
没有腔内修复用的覆膜支架。
这个病人必须转。
罗明宇拨通了工友的电话，让他联系病人家属。
“家属是谁？”
“他老婆。在老家带小孩。”
“老家在哪？”
“黄泥坳村。”
黄泥坳。
离县城二十五公里，全是盘山路。
来一趟至少四十分钟。
“现在就打电话。告诉她，她老公受了伤，不是特别严重但需要转到市里的医院做手术。让她赶紧过来签字。”
工友愣了一下：“不是说骨折吗？骨折也要转？”
罗明宇看着他。
“不只是骨折。大血管可能有问题。越快转越好。”
工友的矿泉水瓶从手里滑了一下，差点掉地上。
他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罗明宇不等了，他先打了一个电话——给韩大海。
“师兄，创伤性主动脉损伤，三十一岁男性，坠落伤，ct提示降主动脉峡部壁间血肿，外膜暂时完整。需要紧急tEVAR。市一院心外科还是省院？”
韩大海在那边嘶了一口气。
“tEVAR找市一院周主任就行，他能做。省院排不上，太远了。我给你周主任的手机号。这个病人不能等——你评估一下有没有条件叫救护车直接送，路上监测血压，控制性降压，收缩压压到一百以下。”
“药我这边有。乌拉地尔和艾司洛尔都有。路上能用。”
“行。他自己走还是你跟车？”
“我跟。”
“那我提前跟周主任打个招呼。你到了他直接接。”
挂了电话。
韩大海发来一串数字。
市一院心胸外科周建国主任的手机号。
罗明宇存了号码，没立刻打。
他先回到病人床边，再量了一次血压。
左臂105/66。
又降了三个毫米汞柱。
壁间血肿在进展。
速度不算快，但他没有底气赌它不会突然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