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吃完饺子,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,从厨房出来,在沙发上坐下,把遥控器音量调到48——比上回又高了三格。
罗明宇端着碗在水池边冲,水龙头拧到最小,哗啦声盖不住客厅的电视。
他趁洗碗的空档问了一句。
“爸呢?”
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,混在方言新闻的播报里:“你爸去隔壁安化了,有个工程,水电的活儿。”
“什么工程?”
“就那个新建的小区嘛,包工头是你爸以前工友介绍的,说干三个月。”
罗明宇把碗搁进碗架里,用抹布擦了擦台面。
手上的动作没停,嘴上也没接话。
母亲又说了一句,这回声音压低了——不是故意压的,是那种说到不太想细讲的事情时自然会有的含糊。
“也不全是为了赚钱。之前你读书那些年……外面还有些账没清完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你管那么多搞么子?大人的事你操什么心——”
“多少。”
母亲顿了一下。
电视里主持人在念一条关于农村道路硬化的新闻,念得字正腔圆。
“还有两万多。零头。”
两万多。
这个数字在长湘市区可能就是一顿饭钱。
在南洲县,是罗父大半年蹲工地的收入。
罗明宇关上水龙头。
他太清楚这笔账的来路了。
八年制本博连读。
学费每年五千八。
住宿费一千二。
生活费——他压到最低,每月六百。
加上教材费、实验耗材费、考试报名费,零零碎碎。
八年。
中间因为母亲第一次住院延了一年,前后九年。
九年的开支,最低估算,十五万。
助学贷款覆盖了学费,但生活费要自己出。
奖学金断断续续拿了几年,一等奖五千,二等奖三千。
加起来填了一部分窟窿,但填不满。
剩下的口子,是村里人凑的。
南洲县下面的横塘村。
一百多户人家,人均年收入不到一万块的那种村子。
罗明宇七岁的时候,横塘村小学的校长带着他去镇上参加数学竞赛,全镇第一。
消息传回来,村里人围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议论了一整个下午。
结论是:老罗家这个大崽有出息。
有出息这三个字,在横塘村的语境里,约等于“全村的面子”。
后来上了初中,全县前十。
高中,全市前五十。
高考那年,长湘医学院八年制本博连读,全省就招二十个。
罗明宇是南洲县建县以来唯一一个考进这个专业的人。
消息传回横塘村那天,村长老刘在大槐树底下放了两挂鞭炮。
放完了蹲在那里抽了根烟,跟旁边的人说:“这个伢子以后出来就是大医生,我们整个横塘村以后看病都有着落了。”
问题出在学费上。
罗家的经济条件排在横塘村倒数。
不是最差的——最差的是村口那个五保户张老汉,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,靠低保活。
但罗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罗父罗永华,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。
干过建筑工、搬运工、水电工,什么脏活累活都接。
母亲在家种田带孩子,农闲的时候去镇上的纺织厂做计件工。
两个孩子。
罗明宇是老大,下面还有个妹妹罗玉雪,小他八岁。
高考完那个暑假,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第二天,罗永华蹲在院子里算了一笔账。
学费加生活费,第一年至少要一万二。
家里存款:三千七百块。
差额:八千三。
罗永华算完账,把笔扔在地上,两只手捂住脸,蹲在那里不动了。
第二天他去找自己的父亲——罗明宇的爷爷,罗德贵。
罗德贵六十八岁,在横塘村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不是因为有钱,是因为他三个儿子里有两个在镇上做生意,日子过得还行。
罗永华是老大。
老大排行最前,分到的疼爱最少——这在农村不算稀奇。
横塘村的规矩是“末子承家”,最小的儿子留在身边,老人的偏心跟着走。
罗德贵的偏心明晃晃的:老二罗国安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,老三罗国平做建材批发,两个人的本钱里头有多少是老头子暗地里贴的,全村人心知肚明。
轮到老大——对不起,你是长子,你得靠自己。这话罗德贵说过不止一遍。
罗永华去找他爹借钱供孙子读书,一开口就碰了钉子。
不是罗德贵不愿意。
是罗明宇的奶奶,刘桂花。
刘桂花这个人——罗明宇长到二十七岁,回忆里关于她的画面屈指可数,每一幅都不太愉快。
不是坏人,但嘴碎,偏心,精明到了刻薄的地步。
“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村里谁家孩子读到博士了?初中毕业出去打工一年赚个几万块多实在!”
“你要借钱供你大儿子的崽读书?你借嘛!你去二儿子三儿子那里借嘛!别来找我们老两口——”
“供不起就别供!没得还搞那么大的排场——”
这些话是隔着堂屋的墙传出来的。
罗明宇当时十八岁,坐在外面的石墩上,听得一字不落。
罗德贵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。
抽完了把烟杆往地上磕两下,灰洒了一地。什么话都没说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说不过。
刘桂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——怎么讲呢,用横塘村人的话说,“老罗家是鸡管着鸭,母鸡叫了公鸡不敢啄”。
事情僵住了。
然后村长老刘出面了。
老刘五十七岁,当了十五年村长,黑脸膛,方下巴,说话声音能从村头传到村尾。
他在大槐树底下叫了一次会。
不是正式的那种,就是傍晚收工之后,大家蹲在树底下乘凉的时候。
“老罗家大崽考上大学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八年制,出来就是博士医生。我打听过了,这种医生一年出来读书花费不低,老罗家供不起。”
然后他看了一圈——蹲着的、站的、靠在树上的,二三十号人。
“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伢子将来有出息,想帮一把的,随意。多少不论。给五块钱的我也记上。不想出的也不勉强,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”
说完了。
没有煽情,没有演讲。
就是把事情往桌面上一摆。
结果出来了。
二十三户人家,总共凑了一万一千四百块。
最多的一户出了一千。
是村东头养猪的老魏——他家那年猪价好,多赚了点。
最少的一户出了二十块,是张老汉。
五保户。
一个月低保金一百九十块的五保户,掏了二十块。
罗永华接到这笔钱的时候,是用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的。
里面都是零钱。
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。
他蹲在院子里数了两遍。
数完之后把钱拍成一沓,用橡皮筋扎好。
然后他对着横塘村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儿子看见了。
从那天起,罗明宇就知道自己这条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。
是横塘村的。
是那二十三户人家一块一块、五块五块凑出来的。
后来上了大学,拿到第一笔奖学金的当天,他从五千块里抽了两千,汇回横塘村。
老刘按照当初的出资比例,一家一家地退——罗明宇在电话里跟他讲的:“不是退,是谢。钱他们拿着,不用退回来。等我毕业了工作了,每年寄。”
再后来。
母亲生病。
他的世界塌了。
三年里转偏方、跪寺庙、把自己熬到心率四十多次。
汇回横塘村的钱断了。
不是忘了——是他自己都快没饭吃了。
上辈子的罗明宇把这件事藏在最里面。
不说。
不提。
偶尔半夜醒过来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会闪过老刘蹲在大槐树底下说话的画面、老魏递过来那个红色塑料袋、张老汉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十块钱的动作。
然后他翻个身,继续挨着。
挨到最后也没挨出个结果来。
现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母亲在旁边择就着第二天要用的菜叶。
电视里换了个频道,放的是相亲节目,一个小伙子在台上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横塘村那些叔叔婶婶——当年凑钱的那些——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回来之后,他们要是有谁身体不舒服,叫他们来找我。不要钱。”
母亲没回头。
她把一片菜叶上的虫洞掐掉,扔进垃圾袋里。
“你自己说的啊。到时候来了你可别嫌烦。你小时候那个七大姑八大姨上门来,你躲在房间里不出来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母亲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电视里那个相亲小伙子被灭了灯,主持人在旁边打圆场。
母亲跟着评论了一句:“这个小伙子长得还行嘛,怎么就不要了呢——”
罗明宇靠在沙发上,看着母亲的侧脸。
客厅的灯泡是暖色的,照在脸上颜色偏黄。
他得排除灯光的干扰再做望诊判断——暖光下面色偏黄是正常的,不能直接往“脾虚”上套。
这个时候门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