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病人。
女性,四十三岁,头疼。
“疼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了。一阵一阵的,有时候一个月来两三次,有时候半个月就来。”
“哪个位置疼?”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右边太阳穴的区域。
“跳着疼还是闷着疼?”
“跳着的。”
“疼的时候恶心吗?”
“有时候恶心。疼得厉害就想吐。”
“怕光吗?亮的地方是不是更不舒服?”
“对对对,疼的时候不能开灯。”
典型的偏头痛。
搏动性、单侧、伴恶心、畏光——Ichd-3(国际头痛分类第三版)的偏头痛诊断标准,她全踩中了。
词条弹了一下:【偏头痛(无先兆型)·中度·高频发作】
中医望诊——面色偏青白,这个“青”不是脸发绿,是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冷色调,中医里属厥阴肝经的色候。
嘴唇颜色正常但偏薄,下眼睑没有明显水肿。
“来,伸舌头。”
舌红,苔薄黄,舌尖有红点。
肝郁化火。
号脉——左关弦而有力。
弦脉,在二十八脉中的触感像按在琴弦上,绷紧的、挺直的。
左关候肝胆。
弦而有力——肝气郁结,气郁化火,上扰清窍。
中医辨证和西医诊断在这个病人身上完美吻合——偏头痛从西医角度是神经血管性头痛,从中医角度大多归肝经,尤其是太阳穴区域属少阳胆经循行范围。
但治疗方案该怎么定?
纯西医的话——一线预防用药可以选普萘洛尔或者氟桂利嗪,发作期用曲普坦类或NSAIds。
纯中医的话——天麻钩藤饮加减,平肝潜阳,清肝火。
他两条路都能走。
但他选了第三条——兵分两路。
“方哥,开个方子。盐酸氟桂利嗪,5mg,每天一次,睡前服。这个做预防用。同时开一副中药——天麻12g,钩藤15g后下,石决明30g先煎,栀子9g,黄芩9g,川牛膝12g,杜仲12g,益母草12g,桑寄生12g,夜交藤15g,茯苓12g。七剂,水煎服,日一剂。”
方林的笔写着写着停了。
他抬头看了罗明宇一眼。
“你……还会中医?”
罗明宇没接这个问题。
他转向病人,依然用本地话解释——
“大姐,你这个头疼是两个原因搅在一起。一个是血管的问题,西药管这个。另一个是肝火太旺,中药来调。两边一起搞,比单吃一种效果好。”
“那中药……苦不苦?”
“苦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但管用。”
大姐想了想,点了头。
方林把两份医嘱写好了。
他的手在写中药方子的时候明显慢下来——他对中药材的名字不太熟,有几个字写了擦、擦了又写。
到了签名的时候,他在处方右下角签了“方林”两个字。
这个签名的意思是:这份处方的法律责任,归他。
方林签完,看了一眼罗明宇。
罗明宇正在往病历系统里录信息,打字很快,十个手指头在键盘上动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他看起来什么都很平常。
但方林刚才记笔记的手,有一段停住了。
因为罗明宇开那副中药方子的时候,没有翻任何书。
没有查任何资料。
十二味药,克数精确到个位,后下先煎的标注一个不落。
这不是一个刚上手的人能做到的。
上午看了十四个号。
下午又加了八个。
其中大部分是常见病——高血压、糖尿病复诊、上呼吸道感染、腰腿痛。
这些病在罗明宇手里过一遍,快得像流水线。
问诊、查体、开检查、出方案,一套流程下来五到八分钟。
但他每一个都认真看。
不是因为他想赚寿命——感冒发烧这种自限性疾病,系统返还的寿命微乎其微,甚至可能是零。
是因为他在练手。
“谓之工”的框架需要大量实战来填充。
每号一次脉、每看一条舌象、每做一次辨证推理,他脑子里的那套中医诊断系统就精确一分。
方林在旁边一直在记。
到下午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之后,方林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十二页。
字越写越潦草——不是不认真,是来不及。
后半段他甚至放弃了完整记录,只写关键词。
“明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开了六个中药方子。”方林合上笔记本,“六个方子,分别针对六种不同的病,没有一个是照搬书上原方的——每一个都有加减。”
罗明宇关掉电脑显示器,cRt发出嘶的一声,屏幕暗下去。
“都是基本功。临床上照搬原方的情况本来就少,病人不会按照教科书来生病。”
方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又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,加减的依据是什么?比如第三个病人,那个咳嗽的——你用了止嗽散加减,为什么把百部去掉了换成了紫菀?百部和紫菀都润肺止咳,你选紫菀不选百部的理由是什么?”
罗明宇转过头看了方林一眼。
这个问题问得好。
不是那种敷衍式的“为什么”,是真正在咀嚼他的用药逻辑。
能在一天之内从零基础的“不太会号脉”进化到能追问加减依据的人——方林这个人,不笨。
不笨的人学东西快,快的人知道自己差在哪里。
差在哪里就问哪里。
“百部偏寒,润肺止咳的作用强,但对脾胃有负担。那个病人舌苔白腻,脾湿明显。再加寒凉的药进去,脾胃更转不动,痰湿越来越重,咳嗽不会好。紫菀性温,润肺化痰但不伤脾。换紫菀,就是为了不给脾胃添乱。”
方林把这段话逐字写到了笔记本上。
写完之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打了个星号标记。
“明天你讲的时候慢一点行不行?”方林抬起头,“我真记不过来。”
罗明宇看着他。
这个人跟他那些在省院的同学不一样。
省院的同学聪明、高起点、视野开阔,但很多人学东西是为了发文章、晋职称、跑课题——学习的驱动力是职业性的。
方林不是。
方林学东西的驱动力特别朴素——他想给病人看好病。
他在这个小县城干了九年,每天面对的问题是“这个病我处理不了怎么办”。
不是因为他不努力,是因为他没有条件。
没有人教他,没有平台给他练手,没有同行可以讨论。
九年的孤独执业。
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。
现在来了一个人——不管是省院博士也好,什么国内顶尖专家也好——肯教他。
所以他拿着本子记得那么认真。
罗明宇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。
“方哥,明天继续。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随时问,不用等到下班。诊间的时候也可以讨论——只要不是在病人面前拆我台就行。”
方林笑了一下。
那颗痣又动了。
“我不会拆你台的。我这辈子就没拆过谁的台。”
罗明宇走出门诊楼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脑子里的系统弹了一条消息——
【今日诊疗统计:有效治疗病例4例。累计返还寿命:11天。】
【当前剩余寿命:3年11天。(含贷款)】
【当前贷款余额:还未贷】
十一天。
看了二十二个病人,真正算“有效治疗”的只有四个。
其余十八个要么是开了药等复诊验证疗效的,要么是自限性疾病,要么是慢性病随访。
四个病人,十一天。
平均一个人不到三天。
这个效率——
他算了一下。
如果保持这个速率,一千零九十五天里,他能赚回800多天,约合2.2年。
加上手里的3年,总共5.2年。
但他的目标不是“勉强还贷”。
他的目标是攒够15年买母亲的治疗方案。
远远不够。
效率太低。
他需要更难的病例。
难度越高,返还越多。
县医院的常见病把他当流水线用,但真正能给他高回报的,是那些别人治不了的、棘手的、搞不定就往上转的——
疑难杂症。
罗明宇抬头,看了一眼门诊楼入口处那张巨大的海报。
“国内顶尖医学专家”几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。
来吧。
不管是什么病,都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