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下半夜的时候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村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,彭羿加快了脚步。
生产队粮仓在村西头,是一座独立的青砖房,四面不挨民居。
彭羿走到粮仓门前的时候,月亮正好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,照在青砖墙上那扇铁栅栏窗户上。
旁边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灯光从木板门缝里漏出来。
彭羿把小野猪放在门边,抬手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,这次加了几分力道。
门板被敲得哐哐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里面终于有了动静,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行军床上翻了下来,接着是踢到什么东西的闷响,然后是一声含含糊糊的咒骂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二婶家的大儿子探出半张脸来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子。
他眯着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门外站的是彭羿,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一丝心虚的慌乱。
“彭、彭羿?”
老大下意识地把门缝缩小了几分,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:“你咋半夜回来了?你不是进山了么?”
“先进去说。”
彭羿不等他反应,肩膀一顶把门推开了,侧身挤了进去。
值班室里一股子煤烟味混着臭脚丫子味,铁皮炉子里的煤已经烧成了灰白色,只剩几块碎煤还在苟延残喘地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行军床上被褥揉成一团,老二的腿还搭在床沿上,他正用手背揉着眼睛,看清来人是谁之后,脸上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。
“彭羿哥?”
老二一骨碌坐起来,顺手把床上的被子往墙角堆了堆,遮住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不是跟二小进山打猎去了么?咋半夜三更跑这儿来了?”
彭羿把肩上冻得邦邦硬的小野猪往地上一搁,拍了拍肩上的碎冰碴子,在破桌子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自己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刚回来,这次运气不错,打了头熊,还端了一窝野猪。”
“熊?!”老大老二同时叫了出来。
老大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彭羿,嘴巴张成了一个圈。
老二也从床上跳了下来,光着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也顾不上冷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们真打到熊了?多大的熊?”
“少说四百斤。”彭羿用手指了指地上的小野猪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这头小猪崽子是我先背回来给你们尝尝鲜的。大的还在山里呢,二小一个人在那边看着,明早得叫人去接。”
他说“尝尝鲜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描淡写的,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老大和老二的目光同时落在墙角那头小野猪身上。
冻得硬邦邦的猪身裹着一层薄霜,四条腿僵直地伸着,獠牙还没长全,只露出两个白生生的小尖。
三四十斤的样子,不大,但好歹是肉。
老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老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目光黏在野猪身上拔都拔不下来。
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冻硬的鬃毛,回头看了老大一眼,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。
“彭羿哥,我们家都三个月没吃肉了,我娘天天念叨,说以前你爹在的时候,逢年过节还给我们家送点肉,现在彭家就剩咱们这一支了,也没人想着我们了。”
彭羿差点被他这番话逗笑了,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嘲讽的神色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彭羿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仗义。
“这头小猪你们先拖回去给二婶尝尝吧。趁现在半夜没人看见,赶紧送回家,省得天亮了人多嘴杂,说我偏心自家人。我在这儿帮你们看一会儿仓库。”
老大老二对了个眼色,两人眼里同时迸出惊喜的光。
老大二话不说蹲下来抓住小野猪的两条后腿,老二抱住猪身子,两人合力把小野猪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“多谢羿哥!”
老大拉开值班室的门,左右张望了一圈。
外面月光暗淡,村道上空无一人,连狗都缩在窝里没出来。
他朝老二打了个手势,两人拖着小野猪一前一后地溜了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彭羿站在值班室门口,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黑暗尽头。
他大步走进值班室,把门虚掩上,搬过破桌子旁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子,踩上去,伸手从房梁上那根铁钉上取下了针孔摄像头。
纽扣大小的黑灰色设备被他捏在指尖,他看了一眼,确认完好无损,便收进怀里。
彭羿把椅子搬回原位,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接收器,调出录制的视频文件,按下播放键。
接收器的屏幕虽然不大,但画质清晰得惊人。
视频从他们进山那天傍晚开始录制,一共录了四天。
前三个多小时的画面很平静。老大和老二在值班室里百无聊赖地坐着,偶尔往炉子里添一铲煤,偶尔出门上个茅房,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。
到了半夜,画面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老大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推了推旁边的老二。
老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老大压低声音说了句“醒醒,时候差不多了”,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值班室。
几分钟后,画面里的粮仓大门被推开了。
老大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,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布兜,蹑手蹑脚地走到堆放玉米面的角落,解开一袋玉米面,用搪瓷缸子一缸一缸地往布兜里舀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舀满一兜之后把袋口的绳子重新扎好,又用手把袋子上沾的面粉拍干净,看上去不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。
老二站在门口放风,时不时探头往外面看一眼,又缩回来朝老大打个手势。
老大把装满玉米面的布兜塞进老二的衣服里,老二用外套裹紧了,低着头快步出了粮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