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念头在周志刚脑海里转了一圈,最后归结为:这是儿子在怨恨他。
周秉昆有什么资格怨恨父亲?
“我哪歧视他了!”
周志刚声音更大了,“我不在家的那几年,你怎么尽听信他的胡言乱语?我最后警告你一次,没我的点头,以后周秉昆一步也不许进这个家门!”
老太太也被激怒了,但更多是无奈:“你这顽固的老头子,懒得跟你废话。”
其实,她是真有点怕周志刚,不想再吵下去。
周家房子小,总共就两间屋。
平时她和周志刚挤在小屋,腾出最好的房间给大儿子周秉义和儿媳妇郝冬梅住。
说实话,老太太心里也惦记着去大儿子那儿睡。
毕竟能和大儿子唠唠嗑,解解闷。
之前是因为要照顾刚回来的周志刚和正在坐月子的情况,才暂时住在小屋。
现在倒好,小儿子走了,还跟丈夫闹翻了脸。
正好,去找大儿子说说话,散散心。
这两年,她隐隐觉得小儿子跟自己疏远了。
起初以为是孩子大了,跟母亲相处害羞。
但现在看来,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。
周志刚管教老三,手段向来简单粗暴。
在老父亲面前,周母根本讨不到任何关于秉昆的 。
她只能把目光投向长子秉义。
这是唯一的出口。
夜深了,周母抱着薄被,挪到了大儿子的卧室。
郝冬梅没嫌弃,热情地腾出半边炕头。
秉义更是不见外,顺势挤到母亲身边,挨着睡下。
屋内暖意融融,却掩不住两人心头的褶皱。
周母那辈人的情感,总是藏着掖着。
加上她和冬梅心里都悬着冬梅父亲的病情,压根没察觉到老妇人眼底那股欲言又止的焦灼。
自从为了老三跟老头子闹翻后,周母索性破罐子破摔,厚着脸皮赖在了儿女屋里。
要说周家三兄妹里谁最像贴心小棉袄,还得是秉义。
他性子沉稳,行事规矩,天然就能博得长辈的信任。
其实早在母亲推门进来前,秉义脑子里就一直在转悠那个问题——老二到底怎么了?
“妈,别愣着了,快上炕。”
这一声呼唤,透着亲昵与妥帖。
换作秉昆,哪怕是一百个他加起来,也变不出这般让母亲舒心的周到。
“哎哟,还是我儿子懂事。”
周母躺下,长叹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您跟我客气什么?”
秉义侧过身,压低声音:“您倒是透个底,老二究竟出了什么岔子?”
周母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我也摸不准啊。”
她喃喃道,“现在的秉昆,跟以前判若两人。
起初我还以为是他独自在家里待久了,心野了,想 。”
“具体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,就是别扭。”
周母掰着手指头数,“以前你们在外头,他写信比谁都勤快。
现在我不催,他连个屁都不放。
特别是蓉蓉,以前那是没话找话说,现在呢?话少得可怜,仿佛见了仇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倒也不是全无变化。
有两点挺显眼。”
“一是总劝我省着点花,还老往家里拎肉。
二是闲居的时间多了,但行踪神秘,经常早出晚归,神出鬼没。”
言语间逻辑混乱,显然周母心神不宁,思绪已经乱了套。
秉义听着,脑海中浮现出秉昆那张陌生的脸。
除了感觉不对劲,他也找不到确切的病因。
“许是听了旁人的闲话,对周蓉有了误解。”
秉义轻声分析,试图安抚母亲,“爸不是去见过周蓉和冯化成吗?以您的眼光,难道还会看走眼?”
这番话虽有些宽心作用,却没能彻底抚平周母的焦虑。
“以前他是听爸的话最多的。”
周母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懊悔,“如今呢?根本不拿老头子的话当回事。
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要娶郑娟,结果转头就偷偷办了喜事。
这可是我最后悔的事,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。”
为了不让话题继续沉重下去,秉义刻意岔开了路。
他讲起兵团里的琐事,讲些战友间的趣事。
慢慢地,周母的呼吸平稳了些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夜深得沉,周母嗓音发虚,带着点哀求的意味盯着长子:“秉义啊,你爸心里最倚重的就是你。
回头务必劝劝他,还有秉昆。
千万别因为郑娟那档子事,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。
白天你爸话放得硬,没他的点头,秉昆连门都别想进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满是无助:“你们前脚走,妈后脚该怎么办?拦着秉昆吧,妈这心堵得慌;让他进门吧,又觉得对不住老头子。
夹在中间,妈真是两头不是人。
都怪我多嘴提了一嘴婚事,不然也不至于惹你爸这么大雷霆之怒。”
周秉义眉头紧锁,确实没辙,只能先安抚:“等我手头这两天的急活儿忙完,找秉昆聊聊。
我会晓以大义,让他跟郑娟分开,你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这话像根定心针,周母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:“行,还得是你出面。
秉昆打小就听你的话,旁人劝一百句都不顶用。”
说完,连日的疲惫涌上来,周母眼皮一沉,很快便没了声息。
屋里静得可怕,周秉义毫无睡意,旁边的郝冬梅也睁着眼。
“你打算怎么劝?”
郝冬梅轻声问。
“心里没底。”
周秉义声音闷得像块石头。
郝冬梅试探着开口:“郑娟这人底细咱还不清楚,但我估摸着,秉昆听不进你的话。
记得你在兵团时跟我聊过吗?从他寄回来的信看,这小子蜕变了,尤其是三观正得很。”
“这种性子的人,一旦认准了理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我看他这倔劲儿,跟你和周蓉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周秉义自然明白妻子的言外之意。
书信字里行间,弟弟的变化一览无余。
兄妹三人看似都在抗争,实则路径迥异。
为了让自己留在周家,他不厌其烦地罗列她的优点,软磨硬泡;周蓉则是决绝,不惜与家庭彻底割席也要嫁给冯化成;而秉昆做得更绝,比姐姐还要惨烈几分。
但在周秉义潜意识里,并不赞同弟弟这种破釜沉舟的做法。
那个曾经怯懦、唯唯诺诺的三弟,本该顺从父命,接过铁饭碗,延续周志刚的骄傲。
这才是周家最稳妥的安排。
毕竟,他和周蓉的天赋注定要走读书人的路,这也是早年父母就埋下的伏笔。
在那时的认知里,这逻辑无懈可击。
既然错过了高考改命的机会,当工人就是最优解。
毕竟铁饭碗端得稳,日子总归差不到哪去。
连周秉义自己都认同这套价值观。
可偏偏,秉昆不这么想。
他心里装着未来的风向标,此刻人人追捧的铁饭碗,在他眼中不过是即将贬值的废纸。
“那你有什么高见?”
周秉义转头看向妻子。
周母侧头瞥见儿媳正望着熟睡的婆婆,便压低嗓音开了口。
“秉昆那孩子嘴笨,不会跟你这样温声细语地讲道理,也哄不来爸的心。”
郝冬梅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这事儿若想有个转圜,还得靠你这个当大哥的出面。
就像当年你苦口婆心劝下爸,让他接纳周蓉和冯化成那样,这次你也得帮衬一把。”
周秉义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无奈:“这能一样吗?拿秉昆跟周蓉比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郝冬梅心里其实也没底郑娟到底是个什么品行。
但单凭秉昆那份执着劲儿,她是打心底里认同的。
那种纯粹的情感,跟他们曾在深夜里探讨过的理想爱情并无二致。
至于前尘往事,哪怕郑娟曾有过婚史,在那份真心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罪过?
他们心中憧憬的爱恋,难道还要被那些陈旧的枷锁死死困住不成?
她追问下去,眼神清亮:“怎么就不一样了?只要郑娟心地善良,并非存心欺瞒,咱们为何不能成全这段良缘?你饱读诗书,对书中那些凄美的爱情故事总是感同身受,为何到了自家门口,反倒成了那个冷酷无情的拆散者?”
周秉义一时语塞,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郝冬梅这番话,字字珠玑,他岂会不懂其中的深意?
在兵团插队时,他曾拉拔过不少受骗的女孩,对于那些虚荣世俗的女子尚且抱有同情,从未轻视半分,如今又何必对郑娟横加指责?
问题的症结,不在郑娟,而在秉昆。
更在于那位固执的老父亲。
冯化成是何许人也?那是妥妥的高级知识分子,在周志刚眼中,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。
周蓉嫁给冯化成,周家虽有些高攀之嫌,但在周志刚看来,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。
周志刚此人,虽不势利眼,可骨子里还是偏向那些能为家族增光添彩的人与事。
反观秉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