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云起集团顶层会议室。
人到齐了。苏曼、周远、温景然都坐在长桌边上。
云舒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从进来到现在没翻过页。
苏曼先开口。
我先说。
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。
栽赃、藏毒、偷偷塞证物、买通我们公司的内鬼,甚至连警方的笔录都敢找人伪造。全套手段全是下三滥的阴招,真没有一样是能摆上台面、正大光明竞争的。
她越说越快。
林国栋这个人精得很。他全部都算准了。算准我们云起刚回迁海城,一切都还没稳定下来,根基没扎稳,流动资金也没完全铺开,公司各个岗位的人手也没全部配齐。
他就是抓着我们这个空档,想一口气直接掐死云起,趁我们弱小,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。
周远看着电脑屏幕,接了一句。
他的目的不止是单纯掐死云起这么简单。他最阴险的打法,是想借官方的手彻底除掉我们。
他抬起头。
只要这场毒品案的罪名彻底坐实,法院判决下来,云起名下所有的资产都会被立刻冻结。
到时候银行批量抽贷、所有供应商上门挤兑、合作客户集体解约,一连串的连锁负面反应根本挡不住。根本不用他后续再动手,我们自己就彻底撑不住、直接垮掉。
这个老东西,真是比林知薇还要狠毒百倍。苏曼骂了一声。
林知薇好歹所有手段都是自己亲自出手,明刀明枪跟我们斗。他倒好,全程躲在幕后藏得严严实实,全程借刀杀人,干净得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林知薇是明着坏,所有算计和敌意都摆在脸上,张牙舞爪的,我们看得清清楚楚。云舒开口,声音平静。
但林国栋不一样。他是笑着跟你说话,背地里悄悄递刀。他能在医院所有镜头面前装得悲痛欲绝、滴水不漏,转头就能安排人手,把知情的何斌直接沉到河底灭口。
她扫了一圈在座三个人。
从今天开始,我们所有人都提高警惕、加倍谨慎。明面上的所有工作、所有对接全部按正规规矩走,一点错都不能出。暗地里所有隐藏的风险和隐患,全部小心排查。
苏曼,外勤所有对接的人和事全部由你看着。但凡过去跟林家有过任何生意往来、合作交集的人,全部重新彻查一遍,一个都不能漏。
苏曼点头。
明白。我今晚就整理出完整的名单,连夜全部复盘核查清楚。
周远把屏幕转了个角度,让云舒能看见。
公司整体资金情况,我通宵核对了一整夜。目前备用金账户一共有七个,合计三千二百万。
数字看着还算可以,但这里面有五个亿全部套在资管计划里,锁定期要到明年三月才能结束。如果现在强行赎回,就是实打实的亏损,粗略估算至少要亏七八千万。但如果不赎回,市场一直在跌,这笔钱每天都在持续缩水。
目前公司真正可以自由调动、随时取用的流动资金,只剩两亿九千四百万。
公司每个月的固定硬性支出大概在多少?云舒问。
每月固定硬性开销一亿二,一点省不下来。员工月度工资就要四千七百万,码头场地租金一千三百万,仓储保管费八百多万。
还有律师费,因为近期接连出事,这个月直接翻了三倍,将近两千万。安保成本也一直在上涨。所有开销全是硬性支出,一分都拖不得、欠不得。
他合上电脑。
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,我们手里的流动资金,撑不到下个月中旬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温景然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,没说话。
新加坡那边的商铺资产和散货运输线路,云舒开口,先全部挂出去,看看市场的接手行情和价格。
不行。
苏曼猛地抬头。
那是你父亲当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根基,是留给你的底牌和根。
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激动,不像下属对老板说话,倒像朋友在吵。
云叔当年一点一滴、一砖一瓦攒下来的产业,你现在说卖就卖?挂出去只是一瞬间的事,真要是出手了,后续行情回暖,你再想原样买回来,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,损失补不回来。
苏曼说得对。
温景然放下杯子,侧过身看着云舒。
这不只是价格亏损的问题。你只要前脚把资产挂出去流转,后脚林国栋一定会收到消息。房产中介、产权登记、银行信贷各个圈子,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和人脉。
一旦让他察觉到我们在紧急变卖核心资产,他立刻就能断定,云起的资金链彻底撑不住了。
他停了一下。
银行那边本来就一直在观望、态度摇摆。王行长那种趋利避害的老油条,只要抓到一点我们弱势的把柄,当天就会直接抽贷止损。到时候你手里仅剩的两个多亿活钱也保不住。
各大供应商一旦听说我们在变卖祖传产业,立马就会集体恐慌上门挤兑。你越着急变卖资产,市场越慌;市场越慌,我们的资金压力就越大,彻底陷入死循环,根本撑不住。
根本不用林国栋再出手打压,光是市场的恐慌情绪,就能直接把云起彻底淹死。
云舒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其实明白。爸爸留下的产业和根基,她比任何人都珍惜、都舍不得动。
可眼下公司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致,下个月中旬就是最后的生死死线。
她好不容易从看守所脱身,案件也刚刚转到公正的方远征手里,绝对不能在这里彻底垮掉。
我们再想想别的路子。苏曼看着她,语气软了一点。
办法总比困难多,我们再凑、再周转,一定有别的解决办法。
云舒没再坚持,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。
我这边还有一条可以试一试的线索。
苏曼往前坐了坐,压低了声音。
钱锋。
她看着云舒和周远。
之前查他底细的时候,顺带摸到一个人。林国栋这次专门请来、负责操盘打压我们的那个钱锋,他早在美国操盘过一个超大资金盘,恶意做空坑了圈内一个人将近十个亿。
那个被坑的人姓程,圈里人都尊称他程先生。程先生手里握着当年完整的原始证据,全套的资金流水、双方聊天记录、对账明细,全是钱锋当年亲手操作、根本洗不掉的痕迹。
程先生一直待在美国没有回国,就是憋着一口气,在等一个报仇的机会。
周远皱眉。
一个常年蛰伏在外的人,来路不明,我们能信吗?靠谱吗?
我们不需要完全信任他。苏曼说。
他跟钱锋有实打实的血海旧仇,我们手里有云起的局势和资源。他想要报仇、扳倒钱锋,我们想要对抗林国栋的关键情报,双方就是单纯的各取所需、互相借力,谁也不欠谁,不用谈信任。
他手里的那些证据,具体能用到什么程度,能不能精准牵制对方?云舒问。
具体细节我还没彻底摸清,不敢打包票。但有一条可以确定——他手里那些东西,只要抛出来,钱锋在圈子里就彻底完了。
云舒看了她两秒,点头。
那就先悄悄搭线接触。全程不要暴露我们的底牌和底线,只简单探探他的态度,问问他的合作条件和诉求就行。
好,我马上安排。
先散会吧。
云舒起身。
周远,资金这块你再精细核算一遍,所有账目重新梳理,能延后的支出尽量协商延后,实在拖不了的,想办法拆借周转。苏曼,程先生那边一旦有任何进展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
周远合上电脑拎起来往外走,苏曼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,苏曼回头看了一眼。
温景然没动。
她带上门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云舒站在原地,没坐回去,也没走。
她看着温景然,温景然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最后是他先开的口。
我调温家的钱。
六个字,说得很平。
但云舒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多少遍。
三天之内资金能全部到账。先稳稳接住下个月中旬的生死坎,保住公司运转,后面的危机我们再慢慢想办法解决。
云舒摇头。
不行。
为什么不行。
我不能。
云舒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我不能再拖累你们温家,不能再因为我的事,让你为难。
温景然看着她,没接话。
你为我、为云起做的已经够多了。从瑞士帮我摆平隐患,到新加坡帮我稳住局面,从当初的训练营,到现在陪我回海城翻盘,你前前后后搭进去的人力、物力、资源,我心里都清清楚楚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你别说这些——
你听我说完。
她打断他。
温家不是慈善机构,不可能无底线帮我们兜底。你爸妈那边本来就对我、对云起的事有很大意见,之前你帮我们太多,他们早就不满了。
温景然站起来。
他比云舒高出一个头,站直之后,云舒得仰着头看他。
他们说的话、他们的看法,我从来都不在乎。
但我在乎。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让。
温家董事会内部,早就有人借着我这件事针对你、向你施压,这点你比我更清楚。你已经因为我,在温家内部被人抓住把柄、处处受制。现在再调动一笔巨额资金来填云起的窟窿,你回去之后要怎么跟董事会交代?怎么跟你父亲交代?
那是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
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
云舒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温景然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一步不大,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从两步变成一步。
云舒下意识想退,脚还没动,他已经停住了。
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甩开我。
我从小就发誓要娶你,不管发生什么事,谁也没有本事把你从我身边推开,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。
你真的觉得,这些年我为你做的所有事,都是你在拖累我?
云舒眼眶有点热,偏过头不看他。
我自己愿意的,心甘情愿,从来不是被迫,更不是被你拖累。
他说完,看了她两秒,转过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钱的事,我尊重你的决定,不强行插手。
声音顿了顿。
但别的事,我不会再听你的,也不会再退让。
我再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硬扛所有风险,受到半点伤害。
声音很轻,说得很慢。
然后门合上了。
脚步声沿着走廊,一步一步走远。
云舒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