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众人又开始去上班。
靖州太阳现在还没到最毒的时候,但钢铁厂里的温度已经毒的严美想骂人。
滚烫的钢坯从加热炉里吐出来,通体赤红,像一条条刚从熔岩里捞出来的长蛇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机油和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。
严美站在三号轧机旁,身上那件深蓝色工装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。
她是轧钢车间里唯一的女学徒,还是个学徒工里年纪最小的。
“严美!看辊缝!”
师傅隋何的声音从机器另一侧传来,被轰鸣声压得发闷。
严美回过神,赶紧低头去看刻度盘。
她的头发被包在安全帽里,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,一缕一缕粘在脸上。
她不想伸手去擦,手套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,等下会在脸颊上沾上黑印。
厂里的学徒工没有资格碰关键操作。
严美的活儿,是给隋何递工具、清废料、盯着辊缝刻度。
还有,在钢坯咬入的瞬间,把冷却水管的阀门拧到最大。
冷却水喷上去的刹那,白雾腾起,裹着一股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严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,但那股热浪还是糊了她一脸。
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分不清是冷却水还是汗。
车间里有工业用的大功率风扇。
天天呼呼啦啦的转转转转转,像非常努力的骡子。
但哪里抵得过厂里本身的热,温度仍然高达六七十度。
严美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板上的猪肉,两面都在煎。
“换料!”
又一根钢坯从炉口出来了。
通红的头端先探出来,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严美眯起眼,手已经搭上了冷却水阀。
她跟着隋何学的快,现在不用喊也能卡准时机。
钢坯前端进入轧辊的那一刻,拧阀,喷水,白雾起,盯着刻度。
一套流程下来,后背的汗又厚了一层。
严美是又被水煮,又被烧烤。
车间里的钟指向十一点。
还有一小时下班。
严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像塞了火炉。
本来她的水杯里面已经没了水,可刚刚有专门的茶水工从茶水炉过来车间,给工人一个个填满。
严美又想去喝水了。可她去的频率真不低,更何况师傅都没有歇几次呢。
现在的师徒关系是比较严苛的。
正当她烦恼的时候,隋何出声了。
“严美,歇会儿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掏出一个超大版的搪瓷茶缸自顾自的喝起来。
隋何刚刚瞧见严美的眼神,没必要为了立规矩为难老友的孩子。
还是个女孩子,怪辛苦的。
要是个男徒弟,那隋何得给他好好磨磨性子。
不然这些小王八羔子敢上房揭瓦,等下不是自己受伤,就是伤到别人。
之前就有个学徒粗心大意整个人都摔到轨道里,害得他师傅都差点被撸下岗。
隋何怕他也倒霉大发了。
他叹了口气就着自己的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茶缸上已经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铁皮,但擦得干净。
严美在听到指令的一瞬间,飞过去拿自己的杯子喝水。
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解渴的水在嘴里化开,舌头终于有了点知觉。
“你用盐、白糖、小苏打什么自制一点盐汽水。”隋何提供小妙招。
严美像个被晒化了的狗一样点头。
隋何看着好笑,“你现在是还没有适应,适应了就好多了。”
“绿豆水,酸梅汤叫家里也多备一点,可以用带一保温壶过来,工厂也经常发。”
严美立马想起严月,说:“周末家里还煮酸梅汤来着呢,早知道让我妹多煮一点。”
“没事,说不定下午就发酸梅汤了。”隋何安慰严美。
说着他看到了严美乱糟糟又厚重的头发,“哎呦呦,你头发去打薄吧,在这里还想留长头发,是嫌自己不热死。”
“好嘞师傅,我回家就让我妈给剪。”严美双手双脚赞成,现在可不是爱美的时候。
车间里有个老工人姓齐,叫齐大壮,五十来岁,在轧钢车间干了快三十年,腰弯了,耳朵也背了。
他看见严美站在轧机旁边满头大汗的样,说了句:“闺女,你这安全帽里垫块湿毛巾,能顶一阵。”
严美连忙应声,马上去试了,确实管用,凉丝丝的
她又回来喝了一口水才把茶缸放回去,擦了擦嘴,又站回了三号轧机旁。
中午吃了饭继续上工。
下午她站了快四个小时了,中间只去了一趟厕所。
轧钢工的岗位是定岗的,你不能随便走,走开了万一出事就是整条线的事。
钢坯一根接一根地过。
严美觉得自己像车间里那台老轧机,被人上了发条,不停地转,不停地转。
“最后一趟!”隋何喊了一声。
严美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最后一次拧开冷却水阀,白雾腾起,钢坯穿过轧辊,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响,然后被辊道送向下一道工序。
轰鸣声渐渐停了。
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,耳朵嗡嗡作响。
严美摘下安全帽,头发像一团被蒸过的海带,湿漉漉地塌在脑袋上。
她还是用手背蹭了蹭脸,黑一道白一道。
隋何走过来,拿指节敲了敲她的头盔。
“今天不错,没出错。”
严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疲惫,但也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。
隋何把垃圾丢进旁边铁桶里,拎起自己的帆布包:“走吧,下工。”
严美拎起水壶,跟在隋何身后往车间门口走。
六月的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,刺眼得很。
隋何走在前面,背影宽厚,工装后背也湿透了,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。
但身影是相当的从容,不像自己。
走到厂门口的时候,严美看见门卫郗长顺正在岗亭里喝茶。
郗长顺看见她,喊了一声:“小严,今天怎么样?”
严美摆摆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还行。”
郗长顺看她那副样子,摇了摇头,他无能为力。
严美眯着眼,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她回家就求严月赶紧给她煮一锅酸梅汤,然后又让张彩霞给她剃个光头。
没错,她要剃光头。
这绝对是清凉的最好方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