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主殿。
汪金泉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月儿坐在他对面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神色平静。
“你要去南方?”汪金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是。”月儿说,“孩儿刚突破筑基,想去南方寻找悟剑的机缘。困在宗门里,剑意难以精进。”
汪金泉沉默了片刻。他了解自己这个孙女,她从来不是一时冲动的性子,说要去南方,必是深思熟虑过的。
“南方不比宗门。”汪金泉放下茶盏,“那边宗门林立,散修横行,妖兽出没,不像剑道宗这般安稳。”
“孩儿知道。”
汪金泉看着她,沉默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去可以。护道人我已经选好了。”
月儿微微一怔。她知道爷爷会安排护道人,但没想到他已经选定了人选。
“谁?”
“你师叔祖。”汪金泉说,“落霞峰峰主,沈静秋。”
月儿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师叔祖!”
沈静秋。落霞峰峰主。剑道宗七峰峰主之一,化神后期修为,剑道宗辈分最高的几位人物之一。
她师从上一代宗主,是汪金泉的师妹,月儿要叫一声师叔祖。
此人在剑道宗地位超然,常年闭关,极少露面,连内门弟子都难得见她一面。
月儿上一次见到她,还是三年前的宗门大典,远远地看了一眼。一袭青衫,站在落霞峰顶,衣袂飘飘,像一柄插在天边的剑。
她没想到爷爷会把沈静秋派出来做她的护道人。
“师叔祖她……愿意?”月儿问。
“她欠我一个人情。”汪金泉说,“还的时候到了。”
月儿点了点头。
爷爷和师叔祖之间的事,不是她该过问的,但她知道一件事:沈静秋在南方游历过数十年,剑道宗近百年对南方的了解,大半来自她的见闻。
她去过的地方,月儿连名字都没有听过。她见过的剑,比剑道宗藏经阁里的还多。有她在身边,南方任何地方都去得。
“孙女还想带几个人。”月儿说。
汪金泉抬眼看她:“谁?”
“车夫要一个。黄老三,剑三。”月儿说。
汪金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黄老三是剑道宗的一个异类,元婴境修为,却不修炼不闭关,整日在宗门内外晃荡,饮酒作乐。
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没人见过他出手,只知道他姓黄,排行老三,人称黄老三。剑三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道号,说是因为他只会三剑。
当然这些都是不知道黄老三的人瞎编的,汪金泉自然对黄老三了如指掌。
“他愿意跟你去?”汪金泉问。
“孩儿还没问。大不了爷爷您去说。”月儿说。
汪金泉没有再说。黄老三那个人,虽然平时放荡不羁,对宗门之事不管不问,如闲云野鹤,但关键时刻却从不糊涂。
汪金泉的话他还是要听的。
“好,到时你直接找他,就说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谢爷爷。另外丘睛儿师姐,孙女也想带她去。”月儿说。
汪金泉微微点头。
丘睛儿,内门弟子,筑基境五重,剑法精湛,心思缜密,跟着沈静秋的弟子周姚学过三年剑,算是沈静秋的半个徒孙。
月儿和她私交甚笃,两人经常一起切磋剑法。此人性情沉稳,遇事不慌,是极好的帮手。
“她应该会去。”月儿说,“孙女还没跟她说,但以她的性子,不会拒绝。”
“还有一个,孙女想再看看。”月儿说。
“看谁?”
“外门杂役殿总管,肖迷。”
汪金泉的眉头微微一动。他当然知道肖迷——这些天他一直在用水镜观察这个年轻人。
炼气三重的灵力波动,却有一拳打退赵平川的实力。
从峡谷深处走出来,浑身阴气和血腥味,还能轻松杀死四阶厉鬼。
“轮修为他实在太低,不过,此行他只不过是个鞍前卒。罢了,你带他一起去历练也好。”汪金泉说。
当然,汪金泉也是为了进一步考察历练这个肖迷,为月底十宗大比最后人选定夺做参考。
“好的,谢谢爷爷。”
汪金泉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看人的眼光,比你爷爷强。”
月儿没有接话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汪金泉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月儿接过储物袋,灵力探入其中,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
三瓶丹药——筑基期服用的培元丹、上品复灵丹、上品疗伤丹。
一张护身符——淡金色的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灵力一触便能激活,可抵御筑基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。
一沓符箓——神行符、藏匿符、铠甲符、雷符,每一张都是上品。传送符一张,保命用的,捏碎后可随机传送出百里之外。
两件上等灵器。
一件软甲,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,可抵御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。
一柄短剑,名唤“寒霜”,灵力灌注后剑身会散发出极寒之气,可冻结敌人的灵力运转。
“嘻嘻,爷爷这也太重视了吧!孩儿只不过是去走走而已。”月儿将储物袋收好,站起身来。
“月儿,千万记住!小心驶得万年船!事关性命,马虎不得。”
“爷爷教训的是。月儿一定谨记。”
“护道人定了,同行的人你自己安排。”汪金泉说,“出发前去落霞峰请你师叔祖,我之前已经和她说过了。”
月儿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汪金泉端起茶盏,不再说话。
月儿不再多问,行礼告退。
从宗主殿出来,月儿没有急着去落霞峰。她先回了自己的洞府,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,然后取出一枚传讯玉简,灵力注入。
“睛儿师姐,我要去南方一趟。你跟我去吗?”
片刻之后,玉简亮了。
“去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月儿嘴角微微翘起。
她认识丘睛儿五年了,这五个字里没有问去哪里、没有问去多久、没有问危不危险。就是这个性子,认定了的事,不问缘由。
她又取出一枚传讯玉简,灵力注入。
“黄三伯,我去南方你跟我去吗?”
片刻之后,玉简亮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,给我赶车,去南方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半年,一年,也可能就几天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月儿以为他不答应了,玉简又亮了。
“哈哈,管饭管酒就行。”
月儿笑了,元婴境的车夫,整个剑道宗只怕也就她能请得动。
她收起玉简,站起身来。
还剩最后一个人,肖迷。
她穿过竹林,走过石板巷,朝杂役殿的方向走去。
肖迷正在院子里练拳。
看到她进来,收了拳势,抱拳道:“月儿师姐。”
月儿刚踏进院子,肖迷的目光就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不是打量,是感知——他这些天在混沌空间里锤炼精神力,感知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。
月儿身上的灵力波动和以前不一样了,不再是炼气期那种飘忽不定的雾气感,而是沉稳、凝实、深不见底,像一潭静水。
“师姐突破了?”肖迷问。
月儿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“恭喜师姐。”肖迷抱拳,语气真诚。
月儿打量了他一眼。
几天不见,肖迷看起来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还是那个炼气一重的灵力波动。
但月儿总觉得哪里不对,说不上来。
肖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,递给汪明月:“师姐,这是你要的灵隐虫。”
汪明月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一眼。五只灵隐虫,通体透明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触角微微颤动,还是活的。
月儿没想到,肖迷这么快就又找到五只灵隐虫给她。
“月儿师姐,这也是给你的。”
肖迷又拿出一个布包。
月儿打开布包,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。里面是两株银叶草,叶片厚实,银光浓郁得像要滴下来,每一株都比她手掌还大。
“两百年份?”月儿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百年份的银叶草已经可遇不可求,两百年份的她只在爷爷的药房里见过一次。肖迷一出手就是两株。
“你自己不留着用?”月儿抬头看他。
“我还有。”肖迷说。
月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将银叶草收进储物袋。
不禁感叹道:“肖迷,你是个有大气运的人。”
她正要说话,肖迷忽然退后了两步。
“师姐,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右手一抬,七柄小飞剑从袖中鱼贯而出,悬在半空中,呈弧形排开。
乌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剑身上的符文微微闪烁。
月儿挑了挑眉。
她知道肖迷在以神御剑,但七柄同时操控,这需要极高的精神力。
她正要开口,肖迷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块千斤重的青砂金石。
“看好了。”
七柄飞剑同时射出。不是乱射,而是一柄接一柄,排成一条直线,第一柄扎在石头上,第二柄顺着同一个伤口钻进去,第三柄、第四柄……七柄飞剑先后没入巨石,剑柄都没了进去。
肖迷意念一动,七柄飞剑从巨石的背面穿出,在空中绕了个圈,悬回他身前。
剑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沾一滴石粉。
那块千斤重的青砂金石还立在原处,纹丝不动。
月儿走过去,伸出食指在石头上轻轻一戳。
石头从中间裂开,分成两半,断面光滑如镜。
七个小孔贯穿了整块巨石,从正面到背面,排成一条直线,分毫不差。
不是剑快,是控制力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七柄剑顺着同一条轨迹穿过去,每一柄都严丝合缝地跟上前面一柄,没有一丝偏差。
月儿转过身,笑着看着肖迷。
“你再次让我震惊了!没想到,你进步比我还要大!”